“那你快坐下吃吧。”裴沐沐声音很轻,像招呼熟悉的朋友。
木乃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果然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他拿起了筷子。
筷子和他修长苍白的手指间显得不太熟,像两条滑溜溜的泥鳅,怎么都握不稳。
他试了好几次,每次刚把手抬起来,筷子就从指缝间滑了出去,“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夜影心无旁骛地吃面。
千璇也优雅地吃着面。
除了裴沐沐,仿佛没有人在意木乃伊现在和筷子不熟的窘态。
“那个……筷子是这样用的……”
裴沐沐举起自己手里的筷子,放慢动作,在木乃伊面前示范了两下。
她的食指和中指配合着张开、合拢,筷子的前端就跟着一开一合。动作很慢,很清晰。
木乃伊也学着她的样子,举起筷子,拇指压住,食指和中指试着张开——
他很认真,手指都在发抖。
但事与愿违。
筷子又一次从他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木乃伊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筷子,暗红色的瞳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慢慢结成了冰。
“你别急,你等一下!”
裴沐沐立刻站起来,像一只小雀儿一样跑开了。
木乃伊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那弧度很浅,很冷。
夜影斜睨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千璇没说话,只是笑着把筷子在手上像“转笔”绕了几个漂亮的花儿。
木乃伊眼睛里的寒气更重,那微微发抖的手指慢慢握成了一个拳。
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指甲陷进掌心里。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慢慢靠近。
手指白皙纤细,指尖圆润粉嫩,带着温暖的体温。她擦过他冰冷的皮肤,他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一下。
然后,裴沐沐把一个冰冷的东西塞到了他手里。
木乃伊猛地一抬头。
那双暗红色的竖瞳正对上裴沐沐温柔又温暖的大眼睛。
“先用这个吃。”
她说完,转身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她的吃面大业。
木乃伊低下头,看着手里多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叉子。银白色的金属,四个弯曲的齿,一个圆润的握柄。
他用手指捏着叉子的握柄,试探着伸进碗里,叉子的四个齿插进面条堆里,轻轻一捞——一大团面条被叉子稳稳地带了出来。面条缠在叉子的齿间,没有滑落,没有散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挂在上面。
木乃伊看着那团面条,怔了一瞬。
然后他没有立刻就塞进嘴里,而是抬起头,望了望对面正美美吃面的裴沐沐。
她正低着头,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正在吃东西的小仓鼠。
木乃伊低下头,把叉子上的面条送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
——
吃完面,夜影照例把所有收尾的活儿都做了。
夜影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木乃伊已经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裴沐沐再找到他的时候,他又把自己泡水缸里去了。
她注意到他床上的那团蛇皮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被子也叠好了,不是刚才那样散乱的状态,而是整整齐齐地叠成了一个方块,放在石床的正中央。
叠法的大小和形状是照着夜影床铺上的样子做的。只是没有夜影叠得那么工工整整,边角有些参差,表面有些皱褶,像是一个不太擅长做这种事的人在努力地模仿。
裴沐沐本来想找他谈谈。
既然他醒了,那就应该找个时间跟他谈一下解契的事情。
谈一下他可以提前做一些安排,比如今后的打算,想去哪里,有没有适合他居住的部落。
如果他是三阶的流浪兽,应该不是无处可去的,或者可以继续留在贪狼部落。
但他人又泡水缸里去了,显然她不可能蹲在水缸旁边对着他说这些。
夜影在灶台边忙碌着,洗碗声、陶罐碰撞声、水流声混在一起。
裴沐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想帮个忙。
“我来吧。”她伸出手,想去接他手里的陶碗。
“不用。”夜影侧了侧身,动作很自然,就是“你不用动手”的理所当然。
“今天食物采购得顺利吗?”裴沐沐问着。
夜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采购了一些肉干和干果,但数量远远不够。还是要靠打猎来补充食物。”
裴沐沐知道冬天就快到了。留给部落的时间不多了。
“现在只能去森林深处打猎了是吗?”
“嗯。”夜影边收拾边点头,“但是那里蚀兽比较多。部落的雄性身上都有伤,每天收获很少。”“但是……”他话锋一转,诚恳地说,“就算是冬季,我也可以出去捕猎的,不会让你饿着的。”
“我不是担心自己。”裴沐沐忙摆摆手,“那个……你们捕猎会用一些陷阱、长矛、猎刀、弓箭之类的工具吗?”
“捕猎工具?”夜影想了想,思考着和“工具”这个词相对应的事物。过了几秒,他摇了摇头。“好像,没有听说过。”
兽世雄性大多战力不错,某些还带攻击力强的异能,对待猎物大部分都是化成兽形直接追捕猎杀,工具反而显得多余。
“哦!”裴沐沐点点头。
夜影收拾好灶台,用一块兽皮擦了擦手。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有些晃神的裴沐沐。
“沐沐。”他的声音不大。
“嗯。”裴沐沐回过神,抬眼看他。
“我要去打猎了!”
裴沐沐看了看洞外的天。
大约三点多,比平时夜影出门打猎的时间晚了两个小时。
但裴沐沐知道,他是必须去的。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这是整个部落的生计问题。
“那你们小心点。”她顿了顿,然后又说,“早点回来,我有事情跟你商量。”
夜影的心脏微微一滞。
“好!”他承诺得无比郑重。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洞口。
——
夜影走了以后,洞穴里趋于安静。
灶台边的火堆还在燃烧,陶罐里还炖着肉骨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千璇十分机灵。
他仿佛是知道裴沐沐暂时不适应他的人身,吃完饭就已经化成了小狐狸,乖乖巧巧地窝在了裴沐沐的被子上睡觉。
它蜷成一团雪白的毛球,缩在被子里,那被子软软的,带着她身体的香味和皂角的味道。
裴沐沐心慌了一瞬。异性的气息,太近了。
“那是她的床”——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的神经。
但很快,她又说服自己——不要遐想,不要拓展,不要上升高度。
那不过是阿福按照平时的作息,想睡个午觉而已。
裴沐沐坐到了木桌前。
她先从空间里掏出那块黑乎乎的、砖头块大的石头。
然后,又从空间里掏出笔记本,还有铅笔。
她翻开第一页,把石头放在笔记本旁边,拿起铅笔,开始飞快地计算。
“24cm × 12cm × 5cm——1,440 cm3。”她一边用眼睛估量一边写,数字在纸面上排成一排,“密度5到8克每立方厘米,重量约——11公斤。每支箭头按15克算,能打最多450支箭头。我留50支,剩下的留给部落,反复用应该够了。”
她估摸着大概的量。
她就这样小小声嘀咕着,嘴里念念有词,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发出一阵阵“沙沙”的轻响。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两只肉嘟嘟的小白爪子已经悄无声息地蹲到了她面前。
它蹲在木桌中央,两只前爪并拢,下巴搁在自己的爪子上,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纸面上。
裴沐沐翻开第二页。
她在页面的正上方写了一个标题,字迹端正而有力——极限单体弓。
接下来的时间,她在笔记本上开始勾勒线条。
她先画了一张弓——不是复合弓,而是一种最简单的、最原始的、用一根木头就能做成的单体弓。
她又画了一支箭。比弓身画得更仔细——箭头是三角形的,底部有两个小小的倒刺,尾部有一个浅浅的凹槽,用来卡弓弦。
她手很稳,线条流畅而精准,形状画得惟妙惟肖。
画完之后,又在每个部位拉出一个箭头,在箭头的末端写上文字说明——弓身,弓弦,箭头,箭杆,箭羽。字迹不大不小,排列整齐。
然后在图的下面把每一样材料都列出来,像一份购物清单:
弓身材料:桑木、榆木、紫杉。
弓弦:牛筋、鹿筋、马鬃。
箭头:陨铁石。
……
她又写了一点制作要点。
裴沐沐写得十分认真,认真到她根本不知道,小狐狸低着头、歪着脑袋、看了她画的东西、写的东西、看了很久很久。
但他除了那个被画出来的弓箭形状能识别出来是某种武器以外,其他的符号,他根本不认识。但是他大概能猜出,下面的符号记录的是这一件武器的制作方法。
它的眼睛里,难得出现了一种怀疑人生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