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回到西跨院的时候,天光已经彻底大亮。
一夜未眠,连番的算计和厮杀,饶是铁打的身子也有些吃不消。
何弘跟在他身后,脸上写满了崇拜和疲惫。
“大人,您真是神了!”
“三言两语就把那帮老顽固说得哑口无言。”
“您没看到傅山那张脸,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凌天摆了摆手,把马缰扔给他。
“少拍马屁。”
“刘御史那条线,让风闻司的人给我二十四小时盯着。”
“他见了谁,去了哪,跟谁家的狗多叫了两声,我都要知道。”
“是!”何弘领命。
“还有,”凌天顿了一下,“你也去休息吧,今晚辛苦了。”
何弘心里一暖,大声应道。
“大人您也早点歇着,属下告退!”
看着何弘牵着马离去的背影,凌天伸了个懒腰,推开了院门。
芸儿正端着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看到凌天,眼睛一亮。
“少爷,您回来了!”
“嗯。”
凌天点点头。
“阿蛮怎么样了?”
“阿蛮姐姐醒了,奴婢刚喂她喝了点粥,就是脸色不太好。”
芸儿小声说。
“奴婢劝她休息,她非要坐在床上等您。”
凌天心里微微一动,大步朝房间走去。
推开门。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混合在一起。
阿蛮果然没有躺下。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里衣,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她的那两把短刀,正在用一块鹿皮细细擦拭。
她擦得很专注,连凌天进来都没发现。
脖子上的那道紫红色指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凌天没有出声,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她。
直到阿蛮擦完了刀,抬起头,才发现了他。
四目相对。
阿蛮的眼神有些闪躲,把刀收回鞘里,放在枕边。
“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凌天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伸手,想去碰她脖子上的伤。
阿蛮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凌天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尴尬。
“你跑去午门,就为了跟一群老头子吵架?”
阿蛮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他们要是真的一头撞死在那里,你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凌天收回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你还好意思说我?”
“谁留下一张破纸条,就一个人跑去跟宗师高手拼命的?”
“你是不是觉得你命很硬,阎王爷见了你都得绕道走?”
阿蛮被噎了一下,别过头,小声嘀咕。
“那是我自己的事,我家的仇,不用你管。”
“我不管?”
凌天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阿蛮,你看着我。”
阿蛮咬着嘴唇,还是不肯回头。
“我再说一遍,看着我。”
凌天的声音冷了下来。
阿蛮浑身一僵,终于还是慢慢地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眼眶红红的。
“你是我的人。”
凌天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的仇,我陪你一起报。”
“但你不能再像这次一样,一声不吭就跑去送死。”
“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阿蛮的心上。
“你……”
阿蛮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还有七公主,还有那个草原公主娜木吗?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怕一说出来,连现在这点温存都保不住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凌天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娜木是政治,是交易,是为了大燕的战马和边境的安宁。”
“燕玉心是麻烦,是漩涡,是皇室的博弈。”
“她们都只是我棋盘上的棋子,或者说,我也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但你不一样。”
凌天站起身,走到床边,俯下身。
他双手撑在阿蛮身体两侧,将她困在自己和床头之间。
“你是我的底线,也是我的软肋。”
“所以,为了我,保护好你自己,行吗?”
温热的气息喷在阿蛮的脸上,让她脸颊发烫。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心跳得厉害。
良久,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凌天满意地笑了。
他直起身,顺手端起床头那碗已经冷掉的粥。
“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不用……”
阿蛮话还没说完,房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大哥!不好了!”
何弘一脸煞白,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寒气。
他看到屋里这暧昧的姿势,愣了一下,随即也顾不上了。
“出事了!出大事了!”
凌天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将粥碗放回桌上,转身看着何弘。
“天塌下来了?”
“跟天塌下来也差不多了!”
何弘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刘……刘御史,死了!”
凌天眉头一拧。
“怎么死的?”
“上吊。”
何弘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就在他自己家的书房里,用一根腰带,吊死在了房梁上。”
“我们的人刚到他府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他夫人的尖叫声。”
“等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凌天沉默了。
他才刚在午门诈了刘御史,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对方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是自杀?”
床上的阿蛮忍不住问道。
她常年行走江湖,对这些事情的嗅觉比何弘更敏锐。
何弘摇了摇头。
“不像。”
“仵作初步验过了,刘御史身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脖子上的勒痕也很奇怪,是一瞬间的暴力致死,根本不是上吊该有的样子。”
“而且,最诡异的是,他书房里点着一种很奇怪的熏香。”
“我们的人闻着都觉得头晕眼花,像是产生了幻觉。”
“是‘迷魂梦’。”
凌天冷冷地开口。
“一种西域传来的迷香,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入幻境,任人摆布。”
“看来,他是‘被自杀’了。”
这已经不是警告了。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示威。
夜枭组织在用刘御史的命告诉凌天,他们有能力悄无声息地抹掉任何一个他们想抹掉的人。
“大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何弘有些六神无主。
“线索就这么断了,我们查抄刘府,也没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
“谁说线索断了?”
凌天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他们杀人灭口,说明刘御史这条线是对的。”
“他们越是想掩盖什么,就说明他们越是心虚。”
凌天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们以为杀了刘御史,这盘棋就结束了?”
“天真。”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看向何弘。
“传我的命令。”
“第一,对外宣称,刘御史是畏罪自杀。风闻司立刻编造他贪赃枉法,私通外敌的罪名,做得越真越好,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他身上。”
“第二,查!给我查京城里所有在卖‘迷魂梦’这种西域熏香的店铺,不管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的,一家都不能放过!”
“第三,让钱多多去查刘御史的家产,尤其是他最近三个月所有的银钱往来。夜枭杀人,不可能不留下一点痕迹。”
何弘听得热血沸腾,大声应道。
“是,大人!”
“去吧。”
凌天挥了挥手。
何弘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充满了干劲。
房间里,又只剩下凌天和阿蛮。
“你要小心。”
阿蛮看着凌天,眼神里满是担忧。
“这个夜枭组织,比左治和石温加起来都可怕。”
“他们藏在暗处,手段狠辣,防不胜防。”
“我知道。”
凌天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碗凉粥。
“但越是这样,才越有意思,不是吗?”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粥,放在嘴里尝了尝。
太甜了。
“芸儿这丫头,放了多少糖。”
他嘀咕了一句,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冰冷的米粥滑过喉咙,让他因为愤怒和算计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阿蛮,忽然笑了。
“放心吧。”
“想杀我凌天的人多了,他们算老几?”
“睡觉。”
他站起身,帮阿蛮掖了掖被角。
“养好伤,以后还有很多硬仗要打。”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院子里,清晨的阳光正好。
凌天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感受着这难得的暖意。
但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