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骑在马背上,随着马步一晃一悠,脑瓜子跟着突突直跳。
“十万铁骑抢亲……”他搓了搓脸,把那张羊皮纸信件揉成一团塞进怀里。这草原公主脑回路怎么跟正常人不一样。
别人逃婚顶多一哭二闹三上吊,她倒好,直接升级成两国交战了。
旁边传来马蹄声。阿蛮单手控着缰绳靠过来。她换了身干净的黑衣,左臂用白布缠得严严实实,吊在脖子上。
“还头疼呢?”阿蛮瞥了他一眼,语气里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能不疼吗。”凌天叹了口气,“我这刚端了左相的窝子,还没来得及数钱,就背上个始乱终弃的罪名。这要是传回京城,我那帮御史台的政敌能把我喷成筛子。”
阿蛮低下头,看着马脖子上的鬃毛。
“这事赖我。要不是我咽不下那口气,非要去宰左治,你也不至于把赤那晾在那儿。人家好歹是个大首领,面子挂不住,肯定得走。”
“打住。”凌天伸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个交叉。
“你这自我反省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赤那那老狐狸,精得跟猴一样。他要是真想翻脸,走的时候能不顺手把咱们那五百万两银子牵走?他留着钱,说明什么?说明他还想跟大燕做生意,还指望我回去给他落实互市和建厂的事。”
凌天冷笑两声。
“至于娜木留的那封信,八成是赤那撺掇的。这老登就是想用十万铁骑吓唬我,让我别忘了草原上还有个债主。”
阿蛮抬起头,眼睛亮了几分。“真的?”
“我骗你干嘛。”凌天撇撇嘴。“再说了,就算左治掉下黑风崖摔成了肉泥,死不见尸,他那点底牌也算彻底废了。你这波单枪匹马杀穿暗部,不亏。”
提到左治,阿蛮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定南侯府的血海深仇,总算是报了。虽然没能亲手砍下那老贼的脑袋,但看着他绝望地摔进万丈深渊,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也算落了地。
就在这时,后头传来一阵凄厉的干呕声。
凌天调转马头,溜达到队伍中段。
拉辎重的骡车上,镇北公石温被捆得像个待宰的年猪,手脚反绑在车辕上。车板上铺着一层发酵过的干草和骡子粪。
石温的头发里全是草屑,嘴里塞着一只不知道谁脱下来的臭袜子,正被山路颠得翻江倒海。
“哟,公爷,这敞篷车坐得还习惯吗?”凌天拿马鞭敲了敲车辕。
石温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那眼神要是能杀人,凌天早被千刀万剐了。
赵铁柱骑着马凑过来,咧嘴直乐。“大人,这老小子一路上光瞪眼了,连个屁都没放。要不要我给他松松筋骨?”
“别介。”凌天摆摆手。“这可是咱们回京城的敲门砖。镇北公谋反,这罪名要是坐实了,朝堂上那帮靠着他吃饭的蛀虫,一个都跑不掉。好生伺候着,别让他死了。”
石温拼命挣扎,把车板撞得砰砰直响。
他堂堂大燕国公,手握三十万重兵,竟然落得如此下场。被一个毛头小子扒了底裤,连最后的外援也被坑跑了。
“省省力气吧。”凌天收起笑脸,马鞭指着石温的鼻子。“你勾结外敌,意图谋反,这事儿燕天龙心里门儿清。你以为你那点小算盘能瞒天过海?老子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专门用来放你这头肥猪的血。”
石温不动了。他死死盯着凌天,眼底的疯狂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似不着调的纨绔,其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
日上三竿,幽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门大开。
张怀远披着那件破烂的铠甲,带着一群州府兵站在护城河边。
燕玉心一袭长裙,手里捧着个账册,亭亭玉立。钱多多这家伙早就骑着快马提前跑回来报信了。
看到凌天的队伍出现,幽州城外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安抚使大人威武!”
“活阎王千岁!”
杀猪李光着膀子,手里举着半扇猪肉,嗓门比谁都大。“大人!俺们把猪都杀好了,就等您回来吃杀猪菜呢!”
凌天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何弘,笑眯眯地迎上去。
“张老,城里没出什么乱子吧?”
张怀远抹了把老泪,一拳锤在凌天胸口。“你小子,真把镇北公给活捉了!老夫这辈子值了!”
燕玉心走上前,目光越过凌天,落在后面那几十辆沉甸甸的骡车上。车辙印压得极深,一看就知道装的是硬通货。
“凌大人,听说你去黑风岭发了笔横财?”燕玉心翻开账册,炭笔在手里转了个圈。
“什么叫横财。那是大燕的军费。”凌天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厚的暗账,啪地一声拍在燕玉心的账册上。“公主殿下,看看这个。”
燕玉心疑惑地翻开。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越往后翻,她的手抖得越厉害。“这……这是左治的私账?”燕玉心倒吸一口凉气。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京城各部官员的受贿金额,甚至连地方大员的孝敬都清清楚楚。这哪里是账册,这简直就是大燕官场的催命符。
“那老狐狸掉下黑风崖了,估计这会儿连骨头渣子都被野狗啃干净了。”凌天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脆响。“这本账,加上这五百万两白银,够咱们回京城交差了吧?”
燕玉心合上账册,深吸了一口气。她看向凌天的眼神,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
这个男人,单枪匹马来到幽州这个死局。不仅解了围,退了胡人,还顺手把大燕最大的两颗毒瘤——镇北公和左丞相,连根拔起。
“够了。”燕玉心声音发紧。“这东西交上去,京城得杀得血流成河。”
“要的就是血流成河。”凌天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苏长春的火器工坊还等着钱开锅呢。”
他转过身,冲着身后的五百锦衣卫大手一挥。
“兄弟们!进城!吃肉!”
“吃肉!”锦衣卫们举着连弩,吼声震天。
当天晚上,幽州城彻夜狂欢。
东码头的粥棚撤了,换上了几十口大铁锅,里面炖着香喷喷的羊肉和猪肉。马奶酒和高粱红混在一起,喝得人晕头转向。
凌天坐在城墙的垛口上,手里拎着个酒壶,看着城内万家灯火。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肉香。
阿蛮顺着马道走上来,手里拿了两串烤肉,递给凌天一串。
“少喝点。明天还得赶路。”她挨着凌天坐下,夜风吹动她的鬓角。
“高兴嘛。”凌天咬了一大口烤肉,含糊不清地说。“你看这幽州城,几天前还跟个死城一样,现在多有生气。”
阿蛮看着下面欢歌笑语的百姓,没说话。
“回了京城,有什么打算?”凌天转头看她。
“跟着你。”阿蛮回答得干脆利落。“你说了,我是你的护卫。”
“就只是护卫?”凌天挑了挑眉,往她那边凑了凑。
阿蛮脸一红,拿没受伤的右手去推他。“别得寸进尺。”
“我偏要进尺。”凌天一把抓住她的手,顺势把她揽进怀里。
阿蛮挣扎了两下,碰到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也就由着他抱了。
两人就这么靠在城墙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你说,左治真死了吗?”阿蛮突然问。
凌天喝了口酒,目光深邃。“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肯定活不成。不过,像他这种老狐狸,谁知道有没有留什么后手。不管他死没死,他留下的那个权力真空,有的是人抢破头。”
“那我们回去,岂不是又要卷进旋涡里?”
“我们不是卷进去。”凌天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酒壶往城墙外一扔。
酒壶砸在青砖上,摔得粉碎。
“我们是去掀桌子的。”
次日清晨。
幽州城外,五百锦衣卫整装待发。
几十辆装满白银的骡车排成长龙。石温被换了辆稍微干净点的囚车,依然捆得结结实实。
何老将军何定海站在城门口,拍着凌天的肩膀。
“好小子!干得漂亮!老夫在京营等你回来喝酒!”
凌天拱手行礼。“何老,幽州就交给您了。北境的防线还得您来重塑。”
“放心去吧!”何定海大笑。
凌天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身边的阿蛮、燕玉心,还有何弘、钱多多等人。
“走!”
马鞭一挥,队伍迎着朝阳,踏上了回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