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墙下,破甲营压了上来。
一百人。
全披重甲。
盾牌半人高,湿牛皮盖在外头,箭射上去,只能钉住,穿不透。
他们身后的推车上,黑罐一只接一只。
猛火油。
这东西比刀狠。
刀砍人,砍一刀是一刀。
猛火油沾上城门,火一起,木头能烧到骨头里去。
张怀远趴在垛口后,骂得嗓子发干。
“他娘的,石温这是奔着城门命根子来的。”
何弘握着刀。
“炮打不穿?”
“打得穿盾,打不穿脑子。”
张怀远指着下面。
“你看他们走得多散。炮一发下去,最多放倒几个。猛火油车还在,人一换,照样推。”
凌天把袖子往上一卷。
“那就不打人。”
“打路。”
张怀远扭头看他。
“你小子别告诉我,路也得罪你了。”
“路没得罪我。”
凌天蹲下,拿炭条在墙砖上画了几道。
“但他们要从这走。”
“城门前二十步,护城沟口最窄。”
“盾兵必须收拢。”
“油车也得从那过。”
张怀远盯着那几道线,老脸抽了抽。
“你想把炮药埋沟里?”
“嗯。”
“疯子。”
“张老,骂归骂,能不能干?”
张怀远看着城外越来越近的盾阵,又看了一眼墙角的火药箱。
半晌,他咬牙。
“能。”
“但引线要长,火不能断。”
“而且得有人下去放。”
何弘马上站出来。
“我去。”
阿蛮比他更快,短刀已经握在手里。
“我去。”
燕玉心也往前走了半步。
凌天看了三人一眼。
“都别抢。”
“这活儿不按武功排。”
何弘急了。
“大哥,我皮糙肉厚。”
凌天拍了拍他的肩。
“你那叫肉盾,不叫工兵。”
他抬手点了三个锦衣卫。
“陈大牛,孙猴子,吴老钩。”
三人一怔。
陈大牛瓮声瓮气道:“大人,俺会搬炮弹,不会埋雷。”
“不会就学。”
凌天把炭条塞他手里。
“记住,火药箱不整箱下去。分三包。”
“每包外头裹油布,里头塞铁钉、碎刀片、破锅片。”
“埋不了就塞到沟边烂草下面。”
“引线用浸硝棉绳,接到城门洞里。”
“点火的人,在门里,不出门。”
孙猴子咽了咽唾沫。
“大人,那我们下去咋回来?”
凌天指了指垛口旁的绳梯。
“顺城墙下去,贴墙根走。”
“护城沟里有烂泥,趴着。”
“你们只要不站起来,破甲营看不见。”
吴老钩苦着脸。
“大人,俺这把老骨头要是折那儿……”
“活着回来,一人五十斤米。”
吴老钩腰不弯了。
“折不了。”
陈大牛也把胸口拍响。
“俺娘说了,男人不能让饭碗看扁。”
孙猴子低声问:“大人,能不能折成银子?”
钱多多在旁边一伸脖子。
“想得美。战时物价,米比银子硬。”
凌天点头。
“钱多多说得对。”
“一两银子一千文,上好猪肉二十文一斤。”
“可今晚你拿银子去买命,人家未必卖。”
“米,能让你娘活。”
孙猴子不说话了。
他把火药包往怀里一抱。
“干。”
张怀远亲自剪引线。
老头手稳,嘴也没停。
“线别弯死。”
“火药别洒。”
“谁把火药箱摔了,老子下辈子也骂他。”
凌天看向燕玉心。
“公主殿下。”
燕玉心抬头。
“嗯?”
凌天把火折子递过去。
“等会儿你点主线。”
城墙上不少人抬头。
让公主点火?
这也太刺激了。
燕玉心接过火折子,指尖沾了点灰。
她没擦。
“点早了呢?”
“他们没死透。”
“点晚了呢?”
“城门要遭殃。”
燕玉心看着城下那排铁盾。
“那你喊。”
凌天笑了下。
“好。”
阿蛮站在旁边,没抢话。
只把一把短刀塞给陈大牛。
“下去若遇见人,捅腰。”
陈大牛接过刀,手掌冒汗。
“姑娘,俺没捅过。”
阿蛮看他。
“那就从今天开始。”
陈大牛:“……”
这姑娘比炮还吓人。
三名锦衣卫顺着绳梯下墙。
城头火把被压低。
张怀远让两门炮故意打偏。
铁弹落在破甲营前方,砸出泥坑。
石温的阵中响起一阵鼓。
破甲营没退。
盾牌压得更低。
一步。
又一步。
城墙上,所有人都憋着气。
王林缩在墙角,官袍没了,只剩中衣。
他看着凌天折腾,忍不住冷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凌天,你真以为几包火药就能破镇北公破甲营?”
凌天没回头。
“王大人,你懂火药?”
王林被噎住。
“不懂。”
“那你闭嘴。”
王林恨得牙痒。
“本官不懂火药,可本官懂石温。”
“他用兵,从不只押一手。”
凌天这才看了他一眼。
“那巧了。”
“我打人,也不只打一巴掌。”
王林还想讥讽。
城墙下忽然传来三声轻敲。
咚。
咚。
咚。
陈大牛他们放好了。
凌天抬手。
“收梯。”
绳梯被拉起。
三人浑身烂泥爬上城头,孙猴子一上来就吐了半口泥水。
“娘的,沟里有死耗子。”
钱多多赶紧在木牌上记账。
“孙猴子,战场吞泥一次,算不算额外补贴?”
凌天道:“算。”
孙猴子立马不吐了。
“还能再吞。”
“滚。”
城头紧绷的人笑了几声。
笑完,破甲营也进了二十五步。
盾牌开始收拢。
油车吱呀往前。
黑罐在车上轻晃。
张怀远抓住炮车边沿。
“再不点,就到门了。”
凌天没动。
何弘急得脚底磨砖。
“大哥!”
“急什么。”
凌天盯着城下。
“吃席也得等人坐满。”
二十步。
十八步。
十六步。
破甲营前排已经到护城沟窄口。
后排推车跟上。
油罐密密挤在一处。
石猛在远处嘶喊。
“烧门!”
“烧门!”
凌天抬手。
“公主。”
燕玉心拔开火折子。
火苗舔上棉绳。
棉绳吃了硝,烧得极快。
嗤嗤声钻进城门洞。
一名州府兵吓得往后退。
老卒一巴掌抽过去。
“退你娘!公主都没退!”
那兵咬牙,又站了回来。
火线从门洞钻出,沿墙根窜入护城沟。
城下破甲营还没察觉。
最前面的盾兵已经举起油罐。
凌天低喝。
“趴下!”
城头众人压低身子。
下一息。
城门前的护城沟里,三处火光连着翻起。
不是炮声。
比炮声更闷。
地皮被掀了一层。
碎铁、铁钉、破锅片贴着地面横扫。
前排重甲盾兵直接倒了一排。
盾牌飞出去,砸翻后面的油车。
猛火油罐碎了七八只。
油流满地。
火星落上去。
青黄火苗顺着油线爬开,咬住盾牌、车轮、甲裙。
破甲营乱了。
真乱。
重甲步卒最怕摔倒。
一倒,爬起来要人扶。
可身边人也在倒。
有的身上着火,在地上翻滚。
有的被油黏住甲片,越拍越旺。
城墙上先是没人说话。
随后,陈大牛扯开嗓子。
“俺的锅片打人了!”
这句话比号角还管用。
北城墙一下活了。
“打中了!”
“破甲营倒了!”
“安抚使的大燕地雷,真能吃人!”
张怀远扶着炮车,老脸通红。
“邪门。”
“真他娘邪门。”
他看向凌天。
“你小子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凌天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略懂一点土木工程。”
“啥工程?”
“挖坑。”
张怀远:“……”
燕玉心手里的火折子还没收。
火光照着她沾灰的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东西若能量产,守城可省多少人命?”
凌天道:“省不了太多。”
“人会变,打法也会变。”
“今天石温吃亏,是没见过。”
“下次他就会派死士探路,拿牲口踩雷,或者用湿土盖火线。”
燕玉心把火折子合上。
“那就让他下次也见不到。”
凌天看着她。
公主这话,越来越像活阎王布庄的东家了。
阿蛮从旁边丢来一个水囊。
“喝水。”
凌天接住。
“谢谢老婆。”
城墙上几个州府兵耳朵又竖起来。
阿蛮短刀出鞘半寸。
他们马上低头。
“装弹!快装弹!”
何弘乐得不行。
“大哥,破甲营废了,咱们趁他病要他命?”
凌天把水囊还给阿蛮。
“张老。”
张怀远已经开骂。
“炮一、炮二,打油车!”
“炮三,打后面鼓手!”
“炮四留着,谁敢上来打谁!”
炮声接连响起。
城下油车被铁弹撞翻。
火借油走,石温前阵被逼得后退。
镇北军的鼓声断了一段。
石猛带人去救破甲营,却被散弹压回。
石温坐在马上,脸比夜色还难看。
参将低声道:“公爷,破甲营损了近半。”
石温没有说话。
参将硬着头皮又道:“猛火油车毁了大半。再攻城门,怕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温抬手。
参将闭嘴。
远处城头上,凌天的喊声传来。
“石温!”
“第一笔学费是床弩。”
“第二笔学费是破甲营。”
“你还要不要交第三笔?”
城上笑声四起。
王林瘫在墙角,嘴唇发抖。
他原本等着镇北公破城。
等来的却是床弩坏、油车烧、破甲营翻在沟里。
他看向凌天的背影,第一次没敢骂。
石温终于抬头。
火把下,他拔出佩刀。
不是下令强攻。
而是割断了自己披风一角。
那一角落地。
后阵号角变了。
低。
短。
三声一停。
张怀远听见这号角,脸上的喜劲收了。
“坏了。”
凌天问:“什么意思?”
张怀远盯着城外。
“这是边军夜战的内应号。”
“城里有人要动。”
话刚落,南边城内传来急促锣声。
不是北门。
是东码头方向。
紧跟着,有人骑马沿城墙狂奔而来。
“报!”
“安抚使大人!”
“城东粥棚起火!”
“有人在公主粮船底下放了火油!”
燕玉心脸色刷地白了。
凌天手里的水囊掉在墙砖上。
石温的声音从城下传来。
“凌天。”
“本公从未说过,今晚只打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