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朱雀大街。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
前面是凌天,一身骚包的紫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后面是阿蛮,一身利落的男装,面若冰霜,眼神能杀人。
从北镇抚司到听雨轩,不过一炷香的路程,凌天感觉自己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阿蛮,你听我解释,这真的是个计划……”
“嗯。”
“我必须得这么做,这是演给皇帝老儿看的,让他知道我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混蛋……”
“哦。”
“我发誓,我就是去走个过场,绝对不乱来!连姑娘的小手都不会碰一下!”
“呵。”
一个“嗯”,一个“哦”,一个“呵”。
言简意赅,字字诛心。
凌天彻底没脾气了。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废话。这丫头钻牛角尖了,只能等她自己想明白。
或者,等自己用实际行动证明给她看。
“驾!”
凌天一咬牙,干脆不解释了,猛地一夹马腹,朝着那座全京城最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冲了过去。
周奎和钱多多带着十几个锦衣卫校尉,远远地跟在后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八卦和担忧。
“头儿,大人这……不会真要跟阿蛮姑娘闹掰了吧?”钱多多小声问。
周奎一脸凝重:“不知道。但我觉得,今天这听雨轩,怕是要见血。”
……
听雨轩。
京城三大销金窟之首,销的是金,蚀的是骨。
能来这里一掷千金的,非富即贵。
此刻,听雨轩门口,当凌天那匹神骏的黑马一个漂亮的急停,稳稳当当地停在门口时,迎来送往的龟奴都愣了一下。
“哟,这位爷,面生得很啊!”
一个画着浓妆,身形丰腴的半老徐娘扭着水蛇腰迎了上来,正是听雨轩的鸨母,人称“红妈妈”。
她一双媚眼在凌天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从那身价值不菲的锦袍,到腰间那块成色极佳的玉佩,最后落在了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红妈妈眼睛一亮。
这是来了个极品凯子啊!
“爷,里面请,我们这儿的姑娘,保准让您流连忘返,乐不思蜀……”
她话还没说完,一块金灿灿的东西就飞了过来,差点砸到她的鼻子。
红妈妈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是一块足有十两重的金元宝!
她心头狂跳,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十倍。
“爷,您这是……”
“清场!”
凌天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一个龟奴,下巴一抬,用一种能拽上天的语气说道。
“今天,本官要包场!”
他身后,阿蛮悄无声息地落地,往门口一站,双手抱胸,冷冷地扫视着周围。
那股生人勿近的杀气,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红妈妈被“本官”两个字和“包场”的豪气给震住了,又被阿蛮的气场吓得一哆嗦。
“爷……您是……”
“锦衣卫,试百户,凌天。”
凌天掏出腰牌,在她眼前晃了晃,随即一脚踹开一个挡路的龟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最好的菜,还有最红的姑娘,都给本官叫来!”
“本官今天,要好好乐一乐!”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听雨-轩大堂。
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年轻人身上。
“锦衣卫?凌天?”
“就是那个在朝堂上把镇北公都干趴下的活阎王?”
“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看这架势,是来找乐子的啊……”
窃窃私语声四起。
红妈妈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原来是凌大人!哎哟,您瞧我这眼拙的!快,楼上雅间,最好的天字一号房伺候!”
凌天被引到二楼最奢华的雅间。
房间里熏着龙涎香,地上铺着西域的地毯,墙上挂着名家的字画,奢靡到了极点。
他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两条腿直接翘在了紫檀木的桌子上。
阿蛮像个影子一样,站在他身后的角落里,一言不发。
很快,美酒佳肴流水般地送了上来。
紧接着,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十几个身着各色轻纱,身姿曼妙的姑娘,鱼贯而入。
为首的那个,身穿一袭月白纱裙,怀抱琵琶,眉眼如画,正是听雨轩的头牌,梦仙姑娘。
“奴家等,见过凌大人。”
姑娘们莺声燕语,齐齐行礼。
那场面,任何一个男人看了都得血脉偾张。
凌天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都别杵着了。”
“过来,给本官倒酒。”
一个胆子大的姑娘立刻上前,端起酒壶,给凌天满上了一杯。
那纤纤玉指,几乎要碰到凌天的手。
角落里,阿蛮的眼神,又冷了几分。凌天端起酒杯,却不喝,只是在手里把玩着。
他扫视了一圈眼前的莺莺燕燕,脸上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
“光喝酒,多没意思。”
“本官今天心情好,想跟姑娘们玩个有文化的游戏。”
梦仙姑娘闻言,嫣然一笑:“不知大人想玩什么游戏?是飞花令,还是对对子?奴家等,都奉陪。”
“不不不。”凌天摇了摇手指,“那些都太俗了。”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门外,周奎和钱多多抬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沓沓的宣纸,一排排的毛笔,和一方方的砚台。
雅间里的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操作?
来青楼不为寻欢作乐,反倒带了文房四宝?
凌天站起身,拿起一沓宣纸,一人发了一张。
“来,都坐好。”
他指着桌子周围的空位,像个严厉的教书先生。
姑娘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坐了下来。
凌天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
“本官听闻,听雨轩的姑娘,个个都才情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今天,本官就来考校考校你们。”
“题目很简单。”
他拿起毛笔,在自己的那张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三个大字。
《女则》!
“噗——”
钱多多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周奎也是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雅间里的姑娘们,更是个个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错了。
考……考《女则》?
那不是教导大家闺秀三从四德,恪守妇道的书吗?
来青楼考这个?
这位活阎王,脑子没问题吧?
“看什么看!”凌天一拍桌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个激灵。
“都给本官写!”
“就写第一章,德行篇!”
“半个时辰之内,写不完,或者写错一个字的,今天晚上就别想吃饭了!”
他一脸严肃,不像是开玩笑。
姑娘们彻底傻眼了。
她们是卖艺的,不是考状元的啊!
梦仙姑娘壮着胆子,柔声问道:“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吧……”
“在本官这儿,本官的话就是规矩!”凌天眼睛一瞪。
“写!还是不写?”
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哪有半点怜香惜玉。
姑娘们吓得花容失色,不敢再多说一句,只能苦着脸,拿起毛笔,开始绞尽脑汁地回忆那早就忘到九霄云外的《女则》。
一时间,奢靡的雅间里,没有了丝竹之声,没有了打情骂俏,只剩下毛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姑娘们压抑的叹气声。
凌天背着手,在她们身后走来走去,时不时地停下来,点评两句。
“你!对,就是你!字写得跟狗爬一样,重写!”
“还有你!执笔姿势都不对!手腕要悬空,懂不懂?”
“这个‘德’字,少了一横!罚抄一百遍!”
他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把一群娇滴滴的姑娘训得眼圈都红了。
有几个心理素质差的,已经开始小声抽泣。
站在角落里的阿蛮,看着眼前这荒诞离奇的一幕,看着那个把青楼生生变成私塾的男人,脸上那层厚厚的冰,终于“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笑声很轻,但在落针可闻的雅间里,却格外清晰。
凌天回头,冲她得意地挑了挑眉,用口型说道:看,专业吧?
阿蛮白了他一眼,但眼里的笑意,却再也藏不住了。
这个混蛋。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什么纨绔,什么作死。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离谱,最匪夷所思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告诉皇帝——
你女儿是金枝玉叶,饱读诗书。
我凌天,就是个连逛青楼都要逼着姑娘默写《女则》的神经病!
我们俩,画风不符,八字不合!
这门亲事,谁提谁尴尬!
这哪里是作死?
这分明是诛心啊!
想通了这一点,阿蛮心中的那点委屈和憋闷,瞬间烟消云散。
她看着那个还在耀武扬威,训斥花魁的男人,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男人,永远都能用他那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解决所有问题。
也只有这个男人,才会为了让她安心,搞出这么一出惊世骇俗的大戏。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粗暴地踹开了。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锦衣公子,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嘴里还骂骂咧咧。
“他娘的!谁啊!敢在听雨轩包场?活腻歪了是不是!”
“把梦仙姑娘给老子叫出来!老子今天……嗝……非要听她唱个曲儿!”
来人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喝得东倒西歪的纨绔子弟。
凌天转过身,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作死计划,刚拉开序幕。
这不,主动送上门来的“业绩”,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