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问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神经上。
办白事?
他是在威胁我?
在这镇北公府的门口,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威胁他这个镇北公世子?
一股血气直冲脑门,石问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
他刚想发作,却见凌天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跟着太子燕云启,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府门。
那背影,充满了不屑和挑衅。
周围的宾客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可那竖起的耳朵,和不断交流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
活阎王凌天,果然是名不虚传!
上来就直接跟镇北公府的世子爷对上了!
“混账!”
石问天看着凌天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世子,息怒,息怒啊!”旁边的管家连忙上来劝道,“太子殿下还看着呢,宾客也多,别失了礼数。”
石问天深吸几口气,强行把那股杀人的冲动压了下去。
没错,不能动手。
动手就落了下乘,还会得罪太子。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一个靠着皇帝宠信,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泥腿子,也敢在他石问天的地盘上撒野?
今天,要是不把这个场子找回来,他石问天以后还怎么在京城里混!
“凌天……”石问天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很好,你给我等着!”
……
镇北公府的后花园,果然是气派非凡。
奇石罗列,曲水流觞。
园子里摆满了上千盆名贵的菊花,金的、白的、紫的、墨的,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京中的权贵名流们三五成群,端着酒杯,一边赏花,一边低声交谈,气氛看起来一派祥和。
但当凌天和太子走进来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幸灾乐祸,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凌天却恍若未觉,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对燕云启说道。
“殿下,这镇北公府的伙食不错啊,比宫里的御膳房强。”
燕云启嘴角抽了抽。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吃!
他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地问:“你刚才那么激他,就不怕他狗急跳墙?”
“怕什么?”凌天又端起一杯果酒,一饮而尽,“他要是不跳,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燕云启一愣,还没明白凌天的意思。
就在这时,石问天带着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公子哥,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
“太子殿下,凌大人,怠慢了,怠慢了。”
石问天拱了拱手,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的怒气,仿佛刚才在门口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但他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阴鸷,却没有逃过凌天的眼睛。
“今日我镇北公府恰逢赏菊盛会,能请来殿下和京中各位才子,实乃蓬荜生辉。”
石问天摇着扇子,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
“正所谓,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光赏花饮酒,未免有些单调。小生不才,提议咱们效仿古人,以这满园秋菊为题,即兴赋诗,为今日盛会助助兴,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那群公子哥立刻大声叫好。
“好!世子爷这个提议好啊!”
“风雅!实在是风雅之至!”
“我等早就手痒了,今日定要好好切磋一番!”
周围的宾客们也纷纷附和,气氛一下子热烈了起来。
燕云启的脸色却沉了下去。
他哪能看不出来,石问天这是冲着凌天来的。
谁不知道凌天是锦衣卫出身,是个舞刀弄枪的粗人。让他跟这帮自诩风流的“才子”斗诗,这不是明摆着要让他当众出丑吗?
“凌天他……”燕云启刚想开口替凌天解围。
“好啊!”
凌天却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满不在乎地说道。
“斗诗是吧?怎么个斗法?赢了有奖品吗?”
石问天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但脸上依旧保持着谦和的笑容。
“凌大人快人快语。今日只为助兴,不设彩头。不过,若是谁能作出惊艳四座的佳句,家父珍藏的一方‘紫云砚’,便赠与他,以作纪念。”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凌天。
“只是,刀剑无眼,笔墨也同样伤人。若是作不出诗,或者作的诗不入流,当众罚酒三杯,以示惩戒,凌大人,你敢吗?”
这是赤裸裸的激将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凌天身上。
在他们看来,凌天已经骑虎难下。
答应,就是自取其辱。
不答应,就是怕了,刚才在门口放的狠话,就成了个笑话。
“有何不敢?”
凌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过,光罚酒多没意思。”
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不如这样,谁输了,不但要罚酒三杯,还要当众学三声狗叫,然后自己滚出这个园子,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切磋,这是在赌上脸面和尊严了!
石问天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身后的一个长脸公子哥忍不住站了出来,指着凌天喝道:“凌天!你别太嚣张!你一个粗鄙武夫,也配跟我们谈诗论道?”
“就是!别以为在北镇抚司作威作福,就能在我们文人面前放肆!”
“有本事就比,没本事就滚蛋!”
凌天环视一圈,嗤笑一声。
“怎么?一群大老爷们,叽叽歪歪的,就这点胆子?”
“连赌都不敢赌,还学人家作诗?回家喝奶去吧!”
“你!”
石问天被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甩扇子。
“好!就依你!本世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一场原本风雅的诗会,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很快,笔墨纸砚被下人摆了上来。
石问天当仁不让,作为主人,他第一个提笔。
他装模作样地在园中踱步,时而抬头望天,时而低头赏菊,一副文思泉涌的模样。
片刻之后,他大笑一声,回到案前,挥毫泼墨。
“有了!”
“秋风万里动,日暮黄花深。京华谁与共,一醉泯恩仇。”
诗一念完,他身后的那群狐朋狗友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诗!好诗啊!”
“‘日暮黄花深’,意境深远,颇有大家风范!”
“世子爷才高八斗,我等佩服!”
石问天得意洋洋地看着凌天,眼神里的挑衅不加掩饰。
接下来,那几个公子哥也纷纷献丑,作出来的诗句无非是些“金蕊泛流霞”、“寒香盈袖”之类的陈词滥调,却被他们自己吹捧得天花乱坠。
终于,轮到了凌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充满了戏谑和嘲讽。
只见凌天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走到一张桌案前。
他既不看花,也不构思,甚至连笔都没拿。
“凌大人,怎么?没词儿了?”石问天冷笑道,“现在认输还来得及,跪下学三声狗叫,本世子可以让你少喝一杯。”
“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燕云启紧张地手心都出汗了。
凌天却只是斜了他一眼,淡淡地开口。
“作诗而已,还用得着笔?”
他清了清嗓子,迎着满园秋色,迎着众人嘲弄的目光,缓缓吟诵起来。
“待到秋来九月八,”
第一句出口,平平无奇,不少人已经撇起了嘴。
“我花开后百花杀。”
第二句出,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场间的笑声戛然而 ??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凌天负手而立,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戈铁马,响彻整个花园!
“冲天香阵透京华,”
“满城尽带黄金甲!”
最后一句落下,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轰然炸响!
整个花园,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首诗里那股睥睨天下、霸道绝伦的磅礴气势给震慑住了!
这哪里是在咏菊?
这分明是在咏怀,是在抒发一股欲将天地倾覆的豪情壮志!
“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是何等的狂傲!何等的霸气!
跟这首诗比起来,石问天他们刚才作的那些,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连提鞋都不配!
石问天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他呆呆地看着凌天,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那群“才子”,更是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面如土色,冷汗直流。
他们看向凌天的眼神,不再是嘲讽和不屑,而是深深的恐惧。
这……这真的是那个传闻中的粗鄙武夫能作出来的诗?
“怎么样?”
凌天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石问天。
“石公子,我这首诗,还入得了你的法眼吗?”
“现在,是该你罚酒,还是该你学狗叫了?”
石问天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让他当众学狗叫?
他以后还怎么见人!镇北公府的脸往哪搁!
“你……你这是妖言惑众!这是反诗!是谋逆之言!”
情急之下,石问天口不择言地大吼起来。
“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然而,他身边的家丁护卫,却没有一个敢动。
所有人都被那首诗的杀气震慑,更何况,凌天身边还站着太子!
“够了!”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时候,一个沉稳如山,带着金铁之声的嗓音,从花园入口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黑色锦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虽然没有穿铠甲,但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却让整个花园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正是镇北公,石温!
“父亲!”石问天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
“父亲,您看他!他作反诗!他……”
“闭嘴!”
石温冷冷地呵斥了一句,打断了自己儿子的蠢话。
他没有理会石问天,而是径直走到凌天面前,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凌天。
良久,他忽然咧嘴一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好一个‘满城尽带黄金甲’。”
“凌大人,好文采,好气魄!”
“本公镇守北境三十年,杀过的胡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像凌大人这般,文能惊天下,身上又有如此杀气的年轻人。”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凌天的肩膀。
“年轻人,你很狂。”
“不过,我喜欢。”
这番话,看似是夸奖,但那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凌天的骨头捏碎。
燕云启脸色一变。
凌天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依旧笑嘻嘻的。
“公爷过奖了。小子我就是瞎念叨几句,当不得真。”
他话锋一转,看向旁边脸色惨白的石问天。
“不过,咱们刚才的赌约,公爷您看……”
石温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小子,竟然当着他的面,还要逼他儿子履行赌约?
这是半点面子都不给他镇北公府留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两个一大一小,一老一少,同样气场强大的男人。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径直跑到凌天面前。
“凌……凌大人……”
小丫鬟声音发颤,不敢抬头。
“这是……这是我们家公主,让奴婢给您送来的醒酒汤。”
“公主说……说您酒量不好,怕您喝多了,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