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的公房,在这一刻,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空气里弥漫着墨汁的香气,混杂着恐惧发酵后的酸腐味。
地上散落的白纸,像一片片苍白的墓碑,每一张上面,都刻着一个朝廷大员的罪与罚,以及他们为了活命,而出卖同僚的丑陋嘴脸。
承恩侯陈广,跪在这片“坟场”的中央,浑身浴血,像一头被拔了牙、断了爪的孤狼。
他的面前,是那厚厚一沓,由他昔日最亲密的“盟友”们,亲笔写下的“投名状”。
他的身后,是那个笑得人畜无害,手段却比魔鬼还狠毒的少年。
请陛下亲自来当听客?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陈广最后一道防线。
他知道,他没得选了。
如果让事情闹到陛下面前,那死的,就不仅仅是他陈广,不仅仅是在场的这些人,而是整个陈家,包括他远在深宫的姐姐,陈贵妃!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连底裤都没剩下。
无尽的怨毒和绝望,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陈广颤抖着,伸出手,从那堆纸张里,随意捡起了一张。
他的动作,缓慢得像是过了几个世纪。
当他看清纸上那熟悉的字迹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张茂!
吏部左侍郎,张茂!
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而这张纸上,写的,正是通政司副使李维,三年前收受江南盐商巨额贿赂,致使国库损失数十万两的惊天大案!
“呵呵……”
陈广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干笑。
“呵呵呵呵……好……好兄弟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呆若木鸡的众人,死死地钉在张茂那张惨白的脸上。
张茂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侯爷,念啊。”
凌天的声音,悠悠地响起,带着一丝催促的笑意。
“大声点,让大家都听听,张侍郎为了‘戴罪立功’,是多么的……大义灭亲。”
“你!”
陈广猛地转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恨不得将凌天生吞活剥。
凌天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一脸的悠闲。
“念。”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广的胸口剧烈起伏,最终,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作了一股自毁般的疯狂。
他要念!
他要让这群背信弃义的王八蛋,亲耳听听自己都写了些什么!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这群所谓的“同僚”,所谓的“兄弟”,在生死关头,是何等的丑陋不堪!
“吏部左侍郎张茂,揭发!”
陈广的声音,嘶哑、尖利,像是指甲划过铁皮,刺得人耳膜生疼。
“通政司副使李维,于景泰二年春,收受江南富商徐万三白银五千两,助其子买官,入户部任主事一职!”
“轰!”
李维脑子一炸,整个人都懵了。
他指着张茂,嘴唇哆嗦着:“张茂!你……你这个畜生!我待你如亲兄弟,你竟敢……”
张茂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也豁出去了,尖叫道:“什么亲兄弟!凌大人给了机会,我不写,难道等你来写我吗?!”
“好!好一个‘我不写,等你来写我’!”
陈广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他扔掉手里的纸,又捡起另一张。
“通政司副使李维,揭发!”
“吏部左侍郎张茂,其外甥在京郊强占民田百亩,逼死佃户三家一十二口!事后,张茂动用关系,将此事压下,定为‘意外失足落水’!”
“噗!”
张茂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晕过去。
他指着李维,气得浑身发抖:“李维!你……你血口喷人!”
李维冷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敢说你没干过?”
公房里,彻底炸了锅。
一场大型的、现场直播的“卖友求荣”,正式拉开序幕。
陈广,就是那个被迫营业的主播。
他一张一张地捡,一张一张地念。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怨毒疯狂,到后来的麻木不仁,最后,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回响。
“大理寺少卿孙培,揭发,户部员外郎吴谦,挪用修缮河堤之款项,中饱私囊,金额高达三万两……”
“户部员外郎吴谦,揭发,大理寺少卿孙培,曾奸污下属妻女,事后将该下属外调至蛮荒之地,使其客死他乡……”
“刑部主事……”
“兵部郎中……”
每一张罪状被念出,都伴随着一声惊恐的尖叫,和另一声怨毒的咒骂。
原本还衣冠楚楚的朝廷命官们,此刻彻底撕下了伪装。
他们互相指责,互相推搡,甚至扭打在一起。
有人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有人状若疯魔,破口大骂。
整个公房,变成了一个人性丑陋的斗兽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凌天,就是那个高坐在看台之上,冷眼旁观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甚至还有闲心,拿起一块切好的苹果,递到钱多多嘴边。
“胖子,看,多精彩。”
“这就是人性。”
钱多多和何弘等人,已经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发冷。
他们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对他们颐指气使的大人物们,此刻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天哥这一手,不是杀人,是诛心。
更是把这些人的尊严、前途、乃至整个家族的未来,都按在地上,用最残忍的方式,反复碾压!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张纸,从陈广那双麻木的手中滑落。
他的声音,也彻底哑了。
整个公房,也终于从癫狂的叫骂,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瘫在地上,像是一条条被抽了筋、扒了皮的死狗,眼神空洞,面如死灰。
完了。
所有人都完了。
他们亲手,将刀子递到了对方手里,也亲手,将绞索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在这个黎明前的深夜里,化为了泡影。
凌天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
清脆的掌声,在这死寂的公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精彩,实在是精彩。”
他走到众人面前,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
“各位大人,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为了大义,不惜揭发同僚,此等高风亮节,本官佩服。”
“我一定会将各位的‘功绩’,如实禀报陛下,为各位请功。”
“噗——”
吏部侍郎张茂,听到“请功”二字,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当场晕死过去。
凌天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门口的何弘和周奎挥了挥手。
“何弘,周奎。”
“在!”
两人一个激灵,连忙上前。
“各位大人为了国事,一夜未眠,辛苦了。”
凌天的声音温和,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去,把诏狱最干净的几间牢房腾出来,请各位大人……进去好生歇息。”
“另外,记得把这些‘揭发状’,一人一份,放到他们的枕头底下。”
“让他们在里面,也能时时感念彼此的‘兄弟情深’。”
“是!”
何弘和周奎强忍着笑意,领命而去。
很快,大批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不!不要!凌大人饶命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凌天!你不得好死!贵妃娘娘不会放过你的!”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再次响彻公房。
但这一次,再也无人理会。
一个个往日里威风八面的大人物,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
很快,公房里,只剩下瘫坐在地、形如槁木的承恩侯陈广。
凌天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侯爷,你可以走了。”
陈广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你……不抓我?”
“抓你?”凌天笑了,“抓你做什么?让你在牢里一死了之吗?”
他蹲下身,与陈广平视,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那太便宜你了。”
“我要你活着。”
“我要你亲眼看着,你陈家,是如何从云端跌落尘埃。”
“我要你亲眼看着,你姐姐陈贵妃,是如何因为你这个愚蠢的弟弟,而失去圣心,在冷宫里了此残生。”
“我要你每天都活在悔恨和恐惧里,直到你烂成一堆白骨。”
“这,才是我送给你,最后的‘大礼’。”
说完,凌天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滚吧。”
陈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凌天那年轻却无比冷酷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最终,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彻底昏死过去。
凌天走出公房,清晨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一夜的杀伐,并未在他脸上留下丝毫痕迹。
何弘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天哥!全……全都押进诏狱了!这一下,京城官场,怕是要空出一小半了!”
凌天伸了个懒腰,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
“空了,才好换上我们自己的人。”
就在这时,一名小校尉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报!”
“凌大人!宫里来人了!”
“大内总管赵公公,传陛下口谕,命您立刻进宫面圣!”
“还有……”那小校尉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还有消息说……贵妃娘娘在自己的寝宫里……悬梁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