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幽州地界,周遭的景致便陡然一变。
官道两旁不再是连绵的农田村庄,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芜的草场和低矮的丘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仿佛连风都带着刀锋的寒意。
“大哥,这地方怎么看着阴森森的?”
何弘掀开车帘,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鬼影子都看不到一个,比乱葬岗还吓人。”
凌天闭目养神,没有理他。
阿蛮则在擦拭她的两把短刀,刀身映出她冷若冰霜的脸。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吁——”
车夫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声,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怎么回事?”何弘被晃得一头撞在车壁上,正要发火。
“别出声。”
凌天睁开了眼睛,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车厢外,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如同擂响的战鼓,一声紧过一声,重重地敲在人的心上。
很快,马蹄声停了。
四面八方,死一般的寂静。
何弘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看去,只一眼,便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的马车已经被数十名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给团团围住了。
那些骑士个个身材魁梧,穿着破旧的皮袄,脸上刺着狰狞的图腾。他们手中没有拿大燕制式的兵器,而是清一色的雪亮弯刀。
阳光下,那弯刀反射着森然的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胡人!
是胡人!
何弘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虽然是个纨绔,但也知道幽州城外的胡人有多凶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落在他们手里,比死还难受!
“大……大哥……我们……”何弘的声音都在发颤。
“阿蛮姐,准备动手!”
他一把抄起身边的木棍,摆出了一个自以为很潇dǎ的姿势。
“叮。”
阿蛮的短刀已经归鞘,她看了凌天一眼,等着他的命令。只要凌天一句话,她会毫不犹豫地杀出去。
然而,凌天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神态自若,仿佛外面围着他的不是索命的恶鬼,而是前来迎接的仪仗队。
“别紧张。”凌天拍了拍何弘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人家这么大阵仗,是请我们去做客的。”
“做……做客?”何弘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哥,你没发烧吧?这哪是请客,这分明是鸿门宴,想把我们做成烤全羊啊!”
“是不是鸿门宴,去了才知道。”
凌天推开车门,径直走了下去。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扫视了一圈周围的胡人骑士。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龙,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劈到下巴的刀疤,像是条蜈蚣趴在脸上,让他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了几分狰狞。
独眼龙身后的胡人骑士们,个个眼神不善,手中的弯刀蠢蠢欲动,空气中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阿蛮,何弘,下来吧。”凌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何弘和阿蛮对视一眼,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跟着下了马车。
何弘腿肚子发软,紧紧跟在凌天身后,手里的木棍捏得死死的。
阿蛮则站在凌天身侧,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刀柄,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独眼龙看到三人下车,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本以为车里的人会吓得屁滚尿流,或者负隅顽抗,没想到这个为首的年轻人,竟然如此镇定。
镇定得有些不正常。
“你,就是凌天?”独眼龙开口了,他的汉话说得生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正是在下。”凌天微微一笑,拱了拱手,“不知这位好汉如何称呼?这么大的阵仗来迎接我,真是让凌某受宠若惊啊。”
独眼龙被他这番话搞得一愣。
迎接?受宠若惊?
这小子脑子是不是有问题?难道他看不出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吗?
“少废话!”独眼龙旁边的另一个胡人骑士不耐烦地喝道,“我们赤那大首领要见你,跟我们走一趟!”
“原来是赤那大首领有请。”凌天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早说嘛,我这次来幽州,正是要拜访赤那大首领。”
“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愁找不到路呢。”
“走吧,前面带路。”
凌天说完,竟真的迈开步子,朝着独眼龙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一下,不仅是何弘,连那群胡人骑士都懵了。
这剧本不对啊!
说好的绑架呢?怎么变成主动投案了?
独眼龙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凌天,眼神变幻不定。他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凌天走到他马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笑吟吟地问:
“怎么?还不走吗?难道要我请你们大首领亲自来接?”独眼龙和凌天对视了片刻,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他没有看到丝毫的恐惧和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玩味?
“哼!”独眼龙冷哼一声,拨转马头,“跟上!”
一场剑拔弩张的绑架,就这样在凌天的三言两语之下,变成了一场诡异的“带路”。
何弘跟在后面,脑子还是懵的。
他悄悄凑到凌天身边,压低声音问:“大哥,你……你这是什么操作?我们真跟他们去啊?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然呢?”凌天反问,“就凭我们三个,打得过这几十个骑兵吗?”
何弘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胡人,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凌天摊了摊手,“打不过,就加入他们嘛。”
“再说了,你不好奇吗?这位赤那大首领,为什么偏偏要见我?”
……
胡人的营地,扎在城外的一片草原上。
连绵的帐篷,升起的炊烟,还有随处可见的牛羊。
凌天三人被带到了最大的一座营帐前。
营帐门口,站着两排手持长矛的胡人卫兵,个个凶神恶煞。
“大首领在里面等你们。”独眼龙说完,便不再理会他们。
凌天整了整衣袍,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营帐内,光线有些昏暗。
正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虎皮,一个身材如同铁塔般的男人,正盘腿坐在虎皮上,擦拭着一把比常人手臂还长的弯刀。
他就是胡人最大部落的首领,赤那。
听到脚步声,赤那抬起头,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直直地射向凌天。
那目光充满了审视和压迫感,仿佛要将凌天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何弘被这目光一扫,顿时觉得呼吸一窒,双腿发软,差点当场跪下。
凌天却面不改色,迎着赤那的目光,微微一笑。
“大燕安抚特使,凌天,见过赤那大首领。”
赤那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弯刀“锵”的一声插回刀鞘,然后指了指面前的空地。
“坐。”
他的声音,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沙哑而低沉。
凌天也不客气,撩起衣袍,盘腿坐了下来。
阿蛮和何弘也跟着在他身后坐下。
“听说,你给我带了十万两白银?”赤那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十万两?”凌天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失笑道,“大首领从哪听来的谣言?我大燕皇帝陛下要是肯给我十万两白银,我早就辞官回家,买个小岛当地主了,还用得着来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这番话说得粗俗,却让赤那那张紧绷的脸,稍微松动了一下。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自然是来跟大首领谈生意的。”凌天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生意?”
“对,一笔大生意。”凌天的眼睛亮得惊人,“大首领,你们年年南下,抢些粮食布匹,杀几个人,有什么意思?风险又高,收益又低。”
“你什么意思?”赤那的眼神又变得危险起来。
“我的意思很简单。”凌天伸出三根手指,“我有三条路,可以让大首领和你的族人,不用再打仗,也能吃饱穿暖,过上比现在好一百倍的日子。”
“第一,开通边境贸易,你们的牛羊马匹、皮毛药材,都可以卖到我大燕,换取你们需要的粮食、茶叶、铁器和丝绸。”
“第二,我可以在幽州建一座工厂,招募你们的族人做工,按月发工钱。只要肯干,保证顿顿有肉吃。”
“第三……”凌天顿了顿,看着赤那,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可以向我大燕皇帝陛下提议,每年给你们一笔‘岁赐’,作为和平的保障。至于这笔钱有多少……”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赤那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凌天说的这三条路,每一条都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我为什么要信你?”赤那死死地盯着凌天,“你们汉人,最是狡猾!”
“大首领当然可以不信我。”凌天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
“不过,我这人没什么远大的志向,就想早点把差事办完,回京城领赏钱,升官发财,娶几个漂亮老婆。”
“帮你们,就是帮我自己。我们目标一致,都是为了一个‘钱’字。”
“大首领,你说,咱们是不是天生的合作伙伴?”
凌天说完,冲着赤那露出了一个真诚无比的笑容。
赤那看着眼前这个满嘴跑火车,却又句句说到他心坎里的年轻人,沉默了许久。
许久之后,他那张凶悍的脸上,竟然也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
“哈哈哈哈!”
“有意思!你这个汉人小子,真有意思!”
赤那猛地一拍大腿。
“来人!上酒!上肉!”
“今天,我要好好招待我大燕来的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