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戒严,风声鹤唳。
但这紧张的气氛,似乎与东暖阁无关,更影响不到凌天的心情。
一大早,阿蛮就已经按照凌天的吩咐,将那沉甸甸的一袋金条送去了城西的苏记铁匠铺。
现在,凌天要去亲眼看看,自己的第一笔“风险投资”,到底能溅起多大的水花。
“大哥,你真要出去啊?”
何弘一脸的纠结,看着换上一身便服的凌天,“现在外面跟铁桶一样,咱们的腰牌可不一定好使,万一被左治那老贼的走狗给扣下,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放心。”
凌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京城,能拦我的人还没生出来。”
他没说的是,自己身上还有一面皇帝御赐的金牌。
别说出个门,就是去皇宫里逛逛,也无人敢拦。
避开何弘的纠缠,凌天独自一人,从后门溜了出去。
街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相府的护卫和京营的士卒,个个凶神恶煞,盘查着每一个试图出门的行人。
凌天没兴趣跟这些小鱼小虾浪费时间。
他施展出阿蛮教的身法,整个人如同一缕青烟,专走屋顶房檐,飞檐走壁。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城西那间毫不起眼的铁匠铺,已经遥遥在望。
还没靠近,一股灼人的热浪就扑面而来,夹杂着“叮叮当当”不绝于耳的捶打声和刺鼻的硫磺味。
凌天从后院翻墙而入,眼前的景象让他也吃了一惊。
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院,现在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一个露天的兵工厂。
七八个巨大的熔炉一字排开,熊熊的炉火将半个天空都映得通红。
几十个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正挥舞着大锤,满头大汗地捶打着烧红的铁胚,火星四溅。
另一边,几个看起来文弱一些的匠人,正围在一张大桌子前,对着一张张图纸,小心翼翼地组装着一些奇特的零件。
整个工坊,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充满了力量与创造的独特美感。
“你是什么人!”
一个护院打扮的汉子发现了凌天,立刻警惕地握住了刀柄。
“我找苏长春。”凌天淡淡地说道。
“苏老正在里面,闲人免进!”
“你就说,送钱的人来了。”
那汉子一愣,上下打量了凌天几眼,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转身跑进了最里面的一个工棚。
片刻后,一个须发皆白,满脸黑灰,浑身只穿着一件麻布坎肩的老头,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
正是苏长春。
他看到凌天,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一把抓住凌天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钱呢?阿蛮那丫头送来的钱呢?”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嘶吼和烟熏,显得格外沙哑。
凌天被他这副模样搞得一愣。
“苏老,钱已经送来了,我就是过来看看……”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苏长春不耐烦地打断他,拉着他就往工棚里走。
“你来的正好!有些事必须跟你说清楚!”
一进工棚,一股更加灼热的气浪袭来,一个比外面大上三圈的巨型熔炉正在熊熊燃烧。
苏长春随手从一旁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然后抹了把嘴。
他指着桌子上的一堆零件,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
“看到没?七星连珠铳的枪管!我们已经试了三十六种配方,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钢材配比!用这种钢材铸出来的枪管,可以承受连续十次以上的击发而不会炸膛!”
他又拿起一个黄铜制成的,如同子弹壳一样的东西。
“还有这个!定装纸壳弹!我加了一层油纸防水,火药、铅弹一体封装,装填速度比以前快了三倍不止!”
“还有这个,还有这个……”
苏长春像一个炫耀自己心爱玩具的孩子,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他的新发明。
凌天听得也是心头火热。
这些东西,任何一样拿出去,都足以改变这个时代的战争格局!
“苏老,这些都是好东西。”凌天压下心中的激动,“那……阿蛮送来的那袋金子,够造多少把?”
苏长春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狂热,迅速冷却下来。
他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凌天。
“多少把?”
“嗯。”
“一把都造不出来。”苏长春吐出几个字。
“什么?”凌天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可是整整一袋金条!少说也有几千两黄金,换成白银就是几万两!
在京城,这笔钱足以买下一座豪宅了!
“你以为这是街边的大白菜,想买就买?”
苏长春冷笑一声,开始给凌天算账。
“我问你,炼制这种特种钢材,需要上好的精铁,要不要钱?”
“需要能烧到一千五百度高温的焦炭,不是你那种蜂窝煤,是真正的焦炭!要不要钱?”
“为了增加钢材的韧性和硬度,我们还要往里添加各种稀有的矿物,比如钨矿、锰矿,这些东西比金子还贵,要不要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有这几十个熟练的工匠,上百个小工,他们不用吃饭?不用养家糊口?工钱要不要给?”
“最关键的,是失败的成本!你只看到这一根成功的枪管,你知道我们为此报废了多少根吗?一百根!整整一百根!”
苏长春伸出一根漆黑的手指,戳着凌天的胸口。
“你送来的那点钱,连买原材料的钱都不够!我这还是看在你的图纸新奇,自掏腰包垫了一部分进去!”
“现在,炉子烧起来了,工匠也请来了,每天睁开眼就是几百两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你现在问我能造多少把?”
苏长春指着门外。
“我告诉你,你那点钱,连给这些炉子当三天的柴火都不够!”
“这玩意儿,就是个无底洞!是个吞金的巨兽!”
轰!
凌天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我靠!
他知道科研烧钱,可没想到这么烧!
自己辛辛苦苦,冒着杀头的风险,从左治那个老狐狸嘴里抠出来的肉,结果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这他妈……比养个航母编队还费钱啊!
一种巨大的挫败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现代知识,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那……那要多少钱,才能批量生产?”凌天沙哑着声音问。
苏长t长春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笔账,最后报出一个数字。
“先期投入,至少五万两黄金。我说的是黄金!这还只是启动资金,后续的投入,只多不少。”
五万两……还黄金……
凌天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的技术水平几百年来都停滞不前了。
不是没有聪明人,而是根本没有这个资本去试错!
任何一项技术的革新,背后都是堆积如山的金钱和无数次的失败。
……
凌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工坊的。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回东暖阁的路上,连飞檐走壁都忘了,就那么像个游魂一样,在小巷里穿行。
脑子里,全是苏长春那句“吞金巨兽”。
钱!
钱!
还是他妈的钱!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字。
难道,真的要去把皇宫给偷了?
凌天苦涩地摇了摇头。
回到东暖阁,天色已经擦黑。
芸儿见他脸色不对,担忧地迎了上来。
“少爷,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
凌天摆了摆手,拖着沉重的步子,把自己摔在了椅子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他需要静静。
然而,有人偏偏不让他静静。
“圣旨到——”
一声尖细悠长的唱喏,在院门外响起,打破了东暖阁的宁静。
凌天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圣旨?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圣旨?
只见院门被推开,一个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正是大内总管,赵无极。
“哎哟,凌公子,您可让杂家好找啊。”赵无极一看到凌天,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赵总管。”凌天连忙上前行礼,“不知总管大人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是天大的好事!”
赵无极从身后的小太监手中,接过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锦衣卫力士凌天,才思敏捷,洞察时局,前日所奏边患之策,深得朕心。然,国事不可纸上谈兵,需躬身入局,方知其中艰辛。”
“兹特命凌天为‘安抚特使’,即日启程,出使幽州,总览幽州军政要务,安抚边民,经略胡人部落,钦此!”
院子里,一片死寂。
芸儿和阿蛮都惊呆了。
凌天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安抚特使?
出使幽州?
总览军政要务?
他听到了什么?
“赵总管……”凌天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您……您是不是念错了?我……我不是正在停职思过吗?”
皇帝前脚刚罚他停职一个月,后脚就给他派了这么一个天大的差事?
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呵呵呵……”
赵无极将圣旨卷好,亲手塞到凌天手里,那张笑眯眯的脸上,透着一股子“你小子别装了”的意味。
“凌大人,接旨吧。”
他凑到凌天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陛下说了,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不能让你这块好金子,在家里发霉了。”
“再说了,这主意,不是凌大人你自己出的吗?”
“陛下对你可是寄予厚望,这差事……可千万别办砸了。”
赵无极拍了拍凌天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深意。
说完,他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只留下凌天一个人,手捧着那卷比烙铁还烫手的圣旨,在晚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