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皇宫的青石板路,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凌天走在队伍的末尾,他的一身飞鱼服,在这群身着三品以上官袍,或是佩戴着麒麟补子的巨擘之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的扎眼。
他只是一个锦衣卫力士,一个太子伴读。
在今夜之前,他甚至没有资格踏上这条通往大燕权力中枢的御道。
一路上,无数道或惊疑、或轻蔑、或探究的目光,从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公大臣身上投来。
“那个穿飞鱼服的小子是谁?”
“看着面生得很,锦衣卫的?怎么跟着我们一起入宫?”
“陛下口谕,特召他入殿。”
“一个锦衣卫力士?这……这不合规矩吧?”
窃窃私语声在寒风中飘散,却没人敢大声议论。
国难当头,皇帝的任何一道命令,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凌天对这些目光恍若未闻,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血淋淋的急报。
幽州城破,十万军民,尽遭屠戮!
何老将军的亲侄子,战死殉国!
那股在工部大仓前升起的怒火,此刻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尽。
但他知道,不能。
他要将这股火,烧向那个真正该死的人!
……
金銮殿。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然而殿内的气氛,却比殿外的寒夜还要冰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燕王朝所有在京的三品以上文武百官,此刻尽数汇聚于此。
他们分列两旁,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龙椅之上,大燕天子燕天龙,一身龙袍,脸色铁青,那双素来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滔天怒火。
“啪!”
一个描金的茶盏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幽州城破!三十万北蛮铁骑,兵临城下!”
“朕的边军呢!朕的守将呢!”
“谁能告诉朕,为什么!为什么幽州会在一夜之间失守!”
皇帝的咆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愤怒和失望。
“噗通!”
镇国公,何定海,这个戎马一生,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猛地跪倒在地。
他没有穿朝服,而是一身沉重的铠甲,上面还带着未干的血迹。那是他刚刚在城外军营,听闻噩耗时,一拳砸在石墙上留下的。
“陛下!”
老将军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臣……有罪!”
“臣的侄儿何志远,身为幽州守将,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他死得其所!无愧于大燕军人的荣耀!”
“但幽州十万军民何其无辜!北境门户洞开,北蛮铁蹄随时可以南下,直逼京畿!”
“此乃国耻!是我大燕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老将军说到最后,老泪纵横,用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
“砰!砰!砰!”
每一声,都让在场的文武百官心头一颤。
所有人都知道,老将军的悲痛,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亲人,更是因为那份身为军人的耻辱和对国家未来的担忧。
“何爱卿,快快请起。”
燕天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声音也缓和了几分。
他知道,此刻最痛苦的,就是眼前这个为大燕付出一生的老人。
“此事,罪不在你,更不在何志远将军。”
燕天龙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刀子一般扫过阶下的文臣队列。
“朕想知道,北境大军的粮草,军饷,三个月前朕就已经下旨,着户部、兵部联合调拨,为何迟迟没有到位!”
“朕的兵器监,去年拨下的五十万两白银,用以打造新式军械,为何至今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兵部!户部!工部!你们谁来给朕一个解释!”
皇帝的质问,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殿中炸响。
被点到名的几个尚书,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
兵部尚书凌振雄,也就是凌天的亲爹,更是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就在这时。
左相,左治,从文臣队列中缓缓走出。
他一身紫色官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张老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恰到好处的沉痛。
“陛下息怒。”
左治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幽州失守,老臣与陛下一样,痛心疾首。当务之急,并非追责,而是该如何应对北蛮,收复失地。”
“至于粮草军饷一事,确有延误。只因今年南境大涝,国库空虚,实在……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他叹了口气,一脸的为国分忧。
“老臣已与几位大人商议过,我等愿捐出半年俸禄,以充军资。只是,这终究是杯水车薪……”
好一个左治!
好一个避重就轻,好一个为国分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三言两语,就将朝廷的失职,归结为“国库空虚”,将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甚至还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愿意为国捐躯的忠臣典范!
何定海猛地抬起头,怒视左治。
“左治!你放屁!”
老将军在朝堂之上,第一次爆了粗口。
“国库空虚?我大燕立国百年,何曾有过真正的国库空虚!分明是有人中饱私囊,将本该用于边军的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你……”左治脸色一变。
“我什么我!”何定海指着左治的鼻子,怒吼道,“你敢说,你左相府,如今不是富可敌国吗!”
“何将军,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左治的眼神瞬间阴冷下来,“你这是血口喷人!意图构陷当朝宰相,是何居心!”
眼看朝堂之上,文武两派的领袖就要当场撕破脸。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个清朗,却又带着一丝冷意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卑职,有话要说。”
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大殿的末尾。
那个穿着飞鱼服,从进殿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
锦衣卫力士,凌天。
他一步步从队伍的末尾走出,穿过那些错愕、惊疑、鄙夷的目光,一直走到大殿中央,在何定海将军身旁站定。
然后,他对着龙椅上的燕天龙,单膝跪地。
“卑职,锦衣卫力士,太子伴读,凌天,叩见陛下!”
燕天龙看着跪在下面的凌天,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复杂光芒。
“凌天?”
“正是卑职。”
“你一个小小力士,有何话说?”左治冷哼一声,眼中满是轻蔑。
在他看来,这不过又是一个想靠着哗众取宠上位的愣头青。
凌天没有理他,只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燕天龙。
“陛下,卑职不问粮草,不问军械,更不问谁该追责。”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回荡在死寂的金銮殿中。
“卑职,只想问一句。”
“打仗,要不要钱?”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问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打仗当然要钱,这还用问?
“要不要用最好的兵器,去为我们战死的将士报仇?”凌天继续问道。
“要不要让我们的边军,吃饱穿暖,有力气去砍下北蛮人的脑袋?”
“要不要让幽州城那十万冤魂,早日安息?”
一连三问,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直击人心!
何定海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明白了!
这小子,不是在说废话!
他是在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撕开那层虚伪的遮羞布!
“钱!兵器!粮草!”
凌天猛地提高了音量,目光如利剑一般,直刺左治!
“现在,我大燕最缺的就是这些!”
“卑职斗胆,请问左相大人!”
“您刚才说国库空虚,拿不出钱来。”
“那卑职想知道,普天之下,除了国库,哪里,还有钱?”
轰!
这惊天一问,如同一柄巨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哪里还有钱?
这还用问吗?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当今大燕,最有钱的不是国库,而是他左相府!
凌天这一问,等于是当着满朝文武和皇帝的面,把刀直接架在了左治的脖子上!
左治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凌天,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小力士,竟然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他发难!
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致命的杀招!
“凌天!你放肆!”
左治厉声喝道,“你一个小小力士,竟敢在金銮殿上,质问当朝宰相!你这是在动摇国本!”
“卑职不敢。”凌天不卑不亢,迎着左治杀人般的目光,“卑职只是心忧国事,替陛下分忧,替天下万民,问一句公道!”
“好一个替朕分忧!”
龙椅上,一直沉默的燕天龙,忽然开口了。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龙椅,来到凌天面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谁也猜不透,皇帝此刻在想什么。
左治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燕天龙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凌天,又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左治,忽然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
“左相。”燕天龙淡淡地开口,“凌天问的,也是朕想问的。”
“国难当头,朕的国库里没钱,你这位百官之首,大燕的宰相,总不能也两袖清风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但听在左治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五雷轰顶!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今天,要是不出点血,他这个宰相,也就当到头了!
左治的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随即,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说的是,老臣……糊涂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所有文武百官,朗声说道:“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我左治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
“老臣,愿捐出全部家产,共计白银十万两!黄金五万两!以充军资!”
“只求,能为北境将士,尽一份绵薄之力!”
说完,他对着龙椅的方向,重重跪下,老泪纵横。
“为陛下分忧,万死不辞!”
看着涕泪纵流的左治,凌天却是撇了撇嘴。
十万两白银,五万黄金,这对普通人,确实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对他左治来说,却只是九牛一毛,还全部家产?凌天敢说,连他家产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凌天脑中疯狂转动,得再想想法子,再让这老小子出出血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