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假山后,转出两个人影。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四爪蟒袍的年轻公子,面如冠玉,器宇轩昂,只是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玩味和好奇。
正是当朝太子,燕云启。
而在他身旁,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的少女正撅着嘴,一脸不高兴地瞪着凌天。
七公主,燕玉心。
好家伙,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还是两只。
凌天心里嘀咕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行礼。
“臣凌天,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七公主殿下。”
“免了免了。”燕云启摆摆手,几步凑到凌天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刚出土的古董。
“啧啧,真是你啊。孤还以为听错了。父皇今天又赏你什么好东西了?还是又骂你个狗血淋头了?”
这位太子殿下,似乎对凌天在御书房里的遭遇,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凌天垂着头,一副恭顺的模样。
“回殿下,陛下只是召臣询问了一些公务。”
“公务?切,没意思。”燕云启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他眼珠一转,忽然指了指天上的那轮明月,又指了指不远处池塘里的倒影。
“凌天,人人都说你是大燕第一才子,孤今日便考考你。”
燕云启的兴致来了,他负手而立,学着那些大儒的派头,慢悠悠地问道:“天上有月,水中有月。你说,哪一个月,才是真的?”
凌天不禁有些苦笑。
这太子殿 下,还真是……
闲得慌……
这是一个典型的禅宗机锋问题。
答天上的,落了俗套。
答水中的,故作高深。
答都是真的,或者都是假的,又显得油滑。
周围的太监宫女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个最近在京城声名鹊起的年轻人,要如何应对太子的刁难。
谁知,凌天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转头,看向旁边一个站得笔直的御前侍卫。
“这位大哥,请问,你这腰间的刀,有多长?”
侍卫愣住了,满脸的莫名其妙。
太子也愣住了。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跟月亮有什么关系?
侍卫下意识地回答:“回大人,制式佩刀,三尺三寸。”
凌天点了点头,又问:“那……有我说的这个‘钉钉’长吗?”
“钉……钉?”
侍卫彻底懵了。
什么钉?
凌天一脸严肃,比划了一下,“就是能改变世界的那种钉钉。”
“……”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表情看着凌天。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只有太子燕云启,先是愕然,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双桃花眼里爆发出强烈的光彩,他指着凌天,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终于明白,凌天根本不是在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告诉他:你的问题,很无聊。
这是一种无声的,却又极其嚣张的挑衅!
偏偏你还发作不得。
“好一个凌天!”燕云启笑得前仰后合,“孤记住你了。”
一旁的七公主燕玉心,却完全笑不出来。
她本来就因为上次作诗被调侃的事情憋着一肚子火,现在看凌天故弄玄虚,在太子哥哥面前大出风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哼!装神弄鬼!”
她冷哼一声,忽然“哎呀”叫了一声,手里的一个绣着金丝鸾鸟的精致手帕,“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不偏不倚,正好掉在一片刚被水浇过的泥地里,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污。
“我的手帕!”燕玉心跺着脚,满脸焦急,“这可是母后赏赐给我的!这可怎么办呀?”
她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凌天,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
“凌天,你不是最机灵吗?快,帮本宫把手帕捡起来!可千万不能弄坏了!”
来了。
小孩子把戏。
凌天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这手帕,他要是弯腰去捡,就成了公主的下人,丢的是他自己的人。
他要是不捡,那就是公然抗命,对公主不敬。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都低下了头,但耳朵却竖得老高,等着看好戏。
太子燕云启也收敛了笑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想看看凌天要如何破局。
只见凌天走到那块手帕前,蹲下身子,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片刻。
但他并没有伸手去碰。
他站起身,神情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悲壮?
“殿下,公主,此事,事关重大!”
他猛地转身,对着不远处一个吓得一哆嗦的小太监,厉声喝道。
“你!速去内务府,将总管、副总管、还有掌印太监全部叫来!”
小太监吓傻了:“啊?叫……叫他们来做什么?”
“做什么?”凌天提高了音量,一副“你懂个屁”的表情,“此乃皇后娘娘御赐之物,如今蒙尘,乃是天大的事件!必须立刻封锁现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着内务府官员进行勘验,详细记录手帕落地之时辰、方位、风向、以及泥土干湿度!”
“再传司天监的博士,过来算一算今日的星象,看是否与此事有冲撞!”
“最后,去尚功局,将所有绣工超过三十年的绣娘全部请来,共同会诊,商讨出一套最稳妥的清洗、修复、以及保养方案!”
凌天一番话说得是口若悬河,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仿佛他不是在说一块手帕,而是在处理一桩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
“皇后娘娘的御赐之物,一丝一毫都不能有差池!若是处理不当,你我,还有在场的所有人,担待得起这个责任吗?!”
最后一句,他声色俱厉,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有太监、宫女、侍卫,全都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噗通噗通”跪倒了一片。
我的妈呀!
不就是一块手帕吗?怎么就上升到这个高度了?
还勘验现场?还请司天监?还绣娘会诊?
这要是真按他说的办,今晚整个皇宫都别想睡了!
太子燕云启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一本正经、义正辞严的凌天,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还能……还能这样?
用宫里最繁琐、最严苛的规矩,去对付一个提出要求的公主?
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而始作俑者,七公主燕玉心,已经完全慌了。
她那张俏丽的小脸,一阵红一阵白,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看着凌天那副“为了皇后尊严,我豁出去了”的架势,她快要哭出来了。
她哪想得到这么多啊!
她就是想让凌天出个丑而已!
这要是真把内务府总管和母后都惊动了,追究起原因,是她自己不小心弄掉了手帕……
她不敢再想下去,连忙冲上去,一把抢在凌天前面,自己飞快地将那块脏兮兮的手帕捡了起来,胡乱在身上擦了擦。
“不用了!不用了!”
她连连摆手,声音都带着哭腔。
“就是一块普通的手帕!不值钱的!本宫自己洗洗就好了!”
“那怎么行!”凌天一脸不赞同,痛心疾首地看着她手里的手帕,“公主,这可是对皇后娘娘的大不敬啊!您……”
“你给本宫闭嘴!”
燕玉心终于忍不住了,冲着他尖叫一声,然后捂着脸,转身就跑了。
那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凌天看着她的背影,惋惜地摇了摇头,然后转向一旁已经笑到肚子疼的太子殿下,躬身一礼。
“殿下,既然公主殿下已经没事了,那臣就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燕云启强忍着笑,冲他挥了挥手,那神情,像是看着一件绝世珍宝。
凌天再次行礼,转身,迈步,动作一气呵成,深藏功与名。
夜风吹过,宫道上只留下他从容不迫的背影。
燕云启看着那个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兴奋。
“赵无极,”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黑暗中,大内总管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父皇让这小子做我的伴读……”燕云启喃喃自语,“你说,究竟是谁陪谁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