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春抱着那几卷图纸,如同抱着绝世珍宝,整个人还在激动得发颤。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凌天身后,老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两人刚走出工部衙门没多远,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旁边。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大内总管,赵无极。
“凌天,陛下有请。”
赵无极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苏长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
这么晚了,陛下竟然要召见凌大人?
他紧张地看向凌天,却发现这个年轻人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凌天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苏长春手里,又附耳低声交代了几句。
“去尚书府东暖阁,找一个叫芸儿的丫鬟,她会安顿你。记住,除了我,谁问你都别开口。”
说完,他拍了拍苏长春的肩膀,转身便登上了马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车帘落下,隔绝了苏长春探寻的视线。
马车行驶得异常平稳,车厢内,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凌天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似乎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不在意。
赵无极看了他一眼,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复杂。
这小子,胆子是真的大。
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现在要去见陛下了,居然还能睡得着?
……
御书房。
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檀香和墨香混合的味道,却压不住那份凝重的气氛。
燕天龙一身明黄常服,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凌天走进来的那一刻,感受到的不是皇权威压,而是一片死寂。
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压抑的死寂。
“臣,凌天,参见陛下。”
凌天躬身行礼。
燕天龙没有转身,也没有叫他平身。
御书房里,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若是换个臣子,此刻恐怕早已汗流浃背,双腿发软。
凌天却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身形稳如山岳,呼吸平稳悠长。
终于,燕天龙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凌天,朕让你秘密调查左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可你都做了什么?”
“你先是当街打了他的儿子,闹得满城风雨。”
“然后,你又在茶楼里,废了神机营的第一射手,还把话传了回去。”
“黑风岭的银子,好用吗?”燕天龙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句话,每说一个字,书房内的温度就仿佛下降一分。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
“你是不是觉得,把事情闹大,朕就拿你没办法,只能顺着你的意,提前对左治动手?”
燕天龙一步步逼近,属于帝王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你这是在逼宫!你是在拿朕的江山社稷,当成你博弈的棋盘!”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如雷霆炸响!
一旁的赵无极,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点。
完了,陛下是真的动怒了。
这小子,今天怕是要脱层皮。
然而,就在这雷霆之怒下,凌天却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抬起头,直视着龙颜大怒的燕天龙,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委屈,一丝愤懑。
“陛下,臣不服!”
三个字,掷地有声!
赵无极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我的天爷!
他居然说他不服?他怎么敢的啊!
燕天龙也是一愣,他设想过凌天会跪地求饶,会巧言令色,却唯独没想过,他会是这个反应。
“你不服?”燕天龙气极反笑,“你好一个不服!朕倒要听听,你有什么不服的!”
“臣当然不服!”
凌天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让臣查左治,可左治是什么人?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丞相!党羽遍布朝野!臣只是一个锦衣卫最底层的力士,无权无势,拿什么去查?”
“臣想去工部找些线索,我那好舅舅,工部侍郎柳承志,直接给臣扣上一个‘盗窃机密’的罪名,要将臣打入大牢!”
“臣只是想喝杯茶,神机营的王牌杀手,就带着神机营的最高机密火铳‘逐月’来取臣的项上人头!”
凌天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一脸的后怕。
“陛下,那可是‘逐月’啊!五十步内能击穿三层牛皮甲!若不是臣命大,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还怎么为陛下分忧,为大燕尽忠?”
“他们招招致命,步步紧逼!臣若是不反抗,就是死路一条!臣若是不把事情闹大,引来陛下的天威,恐怕早就被他们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命啊!”凌天一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慷慨激昂,仿佛他才是那个被逼到墙角,受尽了委屈的孤臣。
“臣是把事情闹大了,可那又如何?至少,左治那老狐狸的尾巴,露出来了一点!至少,陛下知道了神机营的火铳,已经能威胁到宗师高手的性命!”
“臣这点委屈,算什么?只要能为陛下扫清障碍,为大燕除去毒瘤,臣万死不辞!”
说完,他撩起衣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请陛下降罪!”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燕天龙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跪在地上,梗着脖子,一副“我没错,但我认罚”的凌天,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小子……
简直就是个天生的滚刀肉!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搅得一团糟,最后反倒成了他有理,成了他为国为民,受尽委屈?
赵无极在旁边已经看傻了。
还能这样?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简直绝了!
他偷偷觑了一眼燕天龙,发现陛下那铁青的脸上,竟然……竟然有一丝想笑又必须强行憋住的扭曲。
许久,燕天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股山雨欲来的帝王之怒,竟被他硬生生给压了回去。
他走回龙椅,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起来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谢陛下。”凌天麻利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仿佛刚才那个要死要活的人不是他。
燕天龙看着他这副模样,好气又好笑。
“你招来的那个工匠,苏长春,朕知道了。”燕天龙换了个话题,“是个有本事的,朕准了。你需要什么人,什么钱,什么材料,直接列个单子给赵无极。”
“谢陛下!”凌天大喜。
“别高兴得太早。”燕天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朕给你方便,你也要给朕办事。左治这条线,既然已经惊动了,那就不要停。”
“朕要你,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进去!让他疼,让他乱,让他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但不能明着来,我明白朕的意思吗?”
凌天的身体微微挺直。
这才是今天召见他的真正目的。
前面的敲打,不过是帝王的制衡之术。
“臣,遵旨!”
“滚吧。”燕天龙挥了挥手,似乎懒得再看他一眼。
凌天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当他走到门口时,燕天龙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
“凌天。”
“臣在。”
“下次再敢跟朕耍心眼,朕就真的砍了你的脑袋。”
凌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翘起。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御书房。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心情大好。
跟皇帝打交道,果然刺激。
就在他准备顺着宫道出宫时,一个有些轻挑兴奋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
“凌天,你怎么在这?这么晚了,又被父皇单独召见,是不是又有什么新鲜事?快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