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十里坡。
枯藤老树,寒鸦数点。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从乱葬岗那边摸过来,脚下踩着枯枝嘎吱作响。
“大哥!这边!”
土坡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正是何弘。
这小子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旁边还拴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凌天三两步窜过去,一把夺过何弘手里的油纸包。撕开一看,烧鸡还热乎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也顾不上什么斯文形象,扯下一只鸡腿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含混不清地骂道:“这太白楼的窗户真他娘的高,差点把老子腿摔断。”
何弘一脸崇拜,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大哥,你现在可是京城的名人了!刚才我出来的路上,听打更的都在议论,说你把左鸣那头猪扔下楼的姿势,那是……那是……”
“那是行云流水,力拔山兮气盖世?”
“对对对,就是行云流水……”
“行了,少拍马屁。”
凌天翻了个白眼,把鸡骨头随手一扔,“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都在这儿了!”何弘拍了拍马背上的褡裢,“两套换洗的粗布衣裳,一百两碎银子,还有这匹马。这可是我偷摸把爷爷的‘乌云踏雪’牵出来的,脚力好,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凌天手一顿,差点被鸡肉噎住。
“你把你爷爷的战马偷出来了?”凌天上下打量着这匹马,那马眼若铜铃,鼻喷白气,一看就是烈性子,“何老头要是知道了,不得扒了你的皮?”
“没事!”何弘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为了大哥,挨顿揍算什么!再说了,爷爷要是知道你是去逃命,肯定也乐意借。大哥,你真要走啊?左家虽然势大,但咱们也不是泥捏的……”
凌天擦了擦手上的油,神色少有的正经。
“必须走。我只是尚书府的庶子,无权无势,我不走,这把火就烧不到左治那老狐狸身上,只会烧坏我自己。况且……”
凌天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目光深邃,“我也得出去透透气,这京城的池子太小,水太浑,待久了容易生锈。”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虽然这身体底子一般,但这些日子被何老头操练,加上前世的记忆,骑马倒是不在话下。
“弘子,家里那边,你多盯着点。”凌天勒住缰绳,沉声道,“特别是芸儿,那丫头死心眼。要是有人敢欺负她……”
“大哥放心!”何弘急得脸红脖子粗,“谁敢动芸儿一根汗毛,我何弘就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我这就回去守着东暖阁,我看谁敢去撒野!”
凌天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从太子那儿顺来的羊脂玉佩,在手里抛了抛,最后还是塞回了怀里。
这是路费,不能扔。
“走了!”
凌天双腿一夹马腹,“乌云踏雪”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卷起一路烟尘,瞬间便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何弘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吸了吸鼻子,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大哥,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
次日清晨,镇国公府。
何定海正在院子里打拳,虎虎生风。
何弘顶着两个黑眼圈,垂头丧气地走进来。
“爷爷,马……马丢了。”
“丢了?”何定海收了势,接过下人递来的帕子擦汗,眼皮都没抬,“是不是让凌家那小子骑走了?”
何弘一愣:“爷爷你怎么知道?”
“哼,那小子昨晚闹出那么大动静,要是没匹快马,怎么跑路?”
何定海把帕子往盆里一扔,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跑了好,跑了好啊。这小子是个滑头,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可是爷爷,左家肯定会发海捕文书,大哥这一路……”
“发个屁的文书!”何定海瞪了孙子一眼,“刚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口谕,左鸣那是互殴,凌天那是……那是替朕管教!不许各州府抓人,随他去浪!”
“啊?”
何弘傻眼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不……不抓了?”
“不抓了。”
“那……那我昨晚把大哥送走,还让他带了一百两银子去亡命天涯……”
何弘一拍大腿,悔得肠子都青了,“这要是早知道,大哥还跑什么啊!他在京城接着揍人多好!”
何定海一脚踹在孙子屁股上:“蠢货!他不跑,这戏怎么唱得下去?他不跑,陛下怎么借题发挥?行了,别嚎了,那小子精着呢,吃不了亏。倒是你,赶紧滚去读书,要是下次作诗再输给他,老子打断你的腿!”
何弘捂着屁股,欲哭无泪。
大哥啊,你这哪是亡命天涯,你这是奉旨旅游啊!我现在去追你,还来得及吗?
……
事实证明,来不及了。
此时的凌天,正蹲在距离京城三百里外的一处荒山野岭里,对着一堆冒烟的湿柴火发愁。
“咳咳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凌天被烟熏得眼泪直流,一边扇风一边骂娘。
“什么破木头!连个火都生不起来!何弘那小子也是个坑货,给老子带了银子,带了衣裳,怎么就不记得带个火折子!”
他现在的样子,那叫一个狼狈。
一身锦袍被树枝挂得破破烂烂,头发里插着几根枯草,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个刚从煤窑里钻出来的叫花子。
“咕噜……”
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
那只烧鸡昨晚就消化完了。这一路上,他光顾着策马狂奔,生怕后面有追兵,一口气跑出了三百里。
结果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才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生存。
这荒山野岭的,别说客栈酒楼,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想我凌天,前世也是野外生存俱乐部的会员,怎么能被这点小事难倒?”
凌天咬咬牙,提着那把用来防身的匕首,钻进了林子里。
半个时辰后。
凌天提着一条被砸烂了脑袋的花蛇,还有几个看着不太像毒蘑菇的蘑菇,一脸晦气地走了回来。
兔子跑得太快,野鸡飞得太高,只有这倒霉催的蛇,盘在路中间晒太阳,被他一石头给开了瓢。
“有的吃就不错了。”
凌天安慰自己,好不容易把火生起来,用树枝穿着蛇肉和蘑菇在火上烤。
没盐,没孜然,没辣椒面。
蛇肉烤得半生不熟,带着一股子腥味。蘑菇倒是熟了,但咬一口全是土腥气。
凌天硬着头皮吞下去,感觉像是在嚼蜡。
“燕云启,你个没良心的,老子为了你受这罪,回去你要是不请我吃十顿太白楼,老子跟你没完!”
吃完这顿难以下咽的午餐,凌天靠在树干上,看着头顶斑驳的树影,百无聊赖。
也不知道京城现在怎么样了。
左家那帮孙子是不是在满世界找他?芸儿那丫头是不是在哭鼻子?
正想着,一阵腥风突然从脑后袭来。
原本还在树梢上叽叽喳喳的鸟雀,瞬间没了声响。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安静得可怕。
一种源自本能的寒意,顺着凌天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
只见身后五步远的灌木丛里,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凌天倒抽了口凉气。
那竟是一头斑斓猛虎!
黄黑相间的皮毛在阳光下油光水亮,额头上那大大的“王”字透着一股子百兽之王的威严。
此时,这大家伙正压低了身子,长长的尾巴像钢鞭一样轻轻扫过地面,口中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吼——”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凌天手里的半截蛇骨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卧……槽……”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前世学的那些什么“遇到老虎不要跑”、“盯着它的眼睛慢慢后退”的理论,在这一刻统统喂了狗。
跑!
这是唯一的念头。
凌天怪叫一声,把手里的匕首朝老虎狠狠扔了过去,也不管扎没扎中,转身就往旁边那棵最大的歪脖子树上窜。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
平日里连个矮墙都翻不利索的凌天,此刻手脚并用,噌噌噌几下就爬上了三米多高的树杈,动作之敏捷,比猴子还像猴子。
“砰!”
就在他刚抱住树干的瞬间,那头猛虎已经扑到了树下。巨大的爪子在树皮上抓出几道深深的沟壑,震得整棵树都晃了三晃。
凌天死死抱着树枝,低头一看,只见那血盆大口就在脚底下张着,锋利的獠牙上还挂着不知什么动物的肉丝,那热气都能喷到他鞋底上。
“虎大哥!虎大爷!”
凌天吓得脸都绿了,声音都在抖,“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那肉又酸又臭,不好吃啊!你去吃那边那匹马!那马肉肥!真的!”
不远处正悠闲吃草的“乌云踏雪”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打了个响鼻,竟然一点都不带怕的,反而还鄙视地看了树上的凌天一眼。
那老虎似乎也对马没兴趣,就认准了树上这个两脚兽。它围着树转了两圈,突然直立起来,两只前爪搭在树干上,开始……爬树!
“我尼玛!”
“老虎会爬树?谁特么告诉老子,这是怎么回事……”
凌天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虎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嗖——”
一支利箭带着尖锐的哨音,从密林深处激射而来,精准地钉在老虎脚边的泥土里,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那老虎受惊,猛地跳开,冲着箭射来的方向发出愤怒的咆哮。
凌天睁开眼,顺着方向看去。
只见几十步外的一块巨石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兽皮短裙、背着长弓的少女。
少女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扎着高高的马尾,手里正搭着第二支箭,拉满如满月,眼神锐利如鹰。
“喂!树上那只猴子!”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不想死就把脑袋缩回去!姑奶奶要射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