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班的时候,她走出事务所大门,看到陆骁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
他听到脚步声站起来,把烟掐了,看了她一眼:“下班了?”
“下班了。”她走到他面前,“今天有人问我要不要开分所。”
“你怎么说?”
“我说等这家站稳了再说。”她仰头看着他,“你当初让我自己干,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陆骁从兜里掏出烟盒,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我不知道会怎样。但我知道你不会靠关系吃饭。”
秦诗曼看着他,往前迈了一步,额头抵在他下巴的位置:“谢谢你。”
陆骁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谢什么。走吧,请你吃火锅。”
“又吃火锅?”
“那换一家。”
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口,路灯在傍晚的天色里次第亮起,把整条街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事务所开业那天晚上,陆骁送秦诗曼回家的时候说“明天还有好多图纸要看”。
他说对了。
接下来两个月,秦诗曼的设计事务所接了三单正经活。
周老板的旧厂房改造项目打响了口碑,后面两个客户都是看过方案自己找上门的。
事务所彻底站稳了脚跟。
陆骁让林悦涵在明珠港东边找了一栋海景庄园,落地窗正对大海。
他打电话给沈玉华:“妈,周末过来吃顿饭,地方大,顺便看看我爸的腿恢复得怎么样。”
沈玉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又买房子了?”
“租的。”
“你上次买那条老街的时候也说是租的。”
“这次真是租的。”
沈玉华将信将疑地挂了电话。
周末那天下午,她推着陆志国的轮椅到了庄园门口。
陆志国从轮椅上站起来时,沈玉华嘴巴张了老大:“老头子,你真能站了?”
陆志国拄着手杖走了一步:“恢复得还行。”
“恢复得还行那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怕你激动,摔着。”
陆骁从屋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妈,你再站门口嚷嚷,全明珠港都知道我爸腿好了。”
沈玉华白了他一眼,扶着陆志国走进院子。
草坪一直铺到海边,棕榈树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海面上碎着大片金光。
沈玉华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好半天:“这房子租一天得多少钱?”
“没多少。”陆骁把烟叼上没点,“你别管钱的事,先进屋坐。”
海鲜摆了满满一桌,蒸的蒸,炒的炒。
韩小龙跟后勤的人忙了一下午,桌上一盆水煮鱼搁在正中间,红油亮得能照出人影。
第一个到的是秦诗曼。
她穿着件浅蓝色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进门先走到沈玉华面前:“阿姨,这是海滨城那边的橘子,您上次说好吃。”
沈玉华接过去,拉着她的手坐下:“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第二辆车是苏清颜的。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针织长裙,领口到锁骨,长发披着。
走进来的时候海风把裙摆吹起来一角,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沈玉华看了她一眼:“清颜来了?坐。”
苏清颜微微笑了一下,在沈玉华另一边坐下。
第三个到的是林悦涵。
她穿了件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瓶红酒:“阿姨,这酒度数低,您尝尝。”
“你这孩子,还带酒。”沈玉华接过酒看了看标签,“这瓶子看着就贵。”
“不贵,朋友送的。”
楚冰清最后一个下车。
她今天穿了件深色卫衣配牛仔裤,高马尾扎得利落,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
进门之后往沈玉华面前一放:“阿姨,我自己炖的梨汤,润肺的。”
沈玉华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汤色清亮,梨块炖得透亮。“你还会炖汤?”
“刚学的。”楚冰清在秦诗曼旁边坐下,嘴角弯了一下,“照食谱做的,火候可能不太对。”
沈玉华端起碗喝了一口:“甜了。下次少放冰糖。”
楚冰清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好。”
陈招娣今天是最后一个到场的。
她穿了件大红碎花裙子,烫着卷发,脸上化了浓妆。
进门先拉着沈玉华的手:“亲家母,我来晚了!路上堵车!”
沈玉华被她拉着,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来了就行,快坐。”
陆骁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的人,端起了茶杯。
陆志国坐在他对面,把那瓶藏了多年的老酒打开。
酒香立刻飘满了整间屋子,陈招娣眼睛都亮了:“哎呀,这酒香!亲家公,你这是好酒啊!”
陆志国没说话,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连沈玉华都没放过。
陆骁端起来闻了一下:“爸,你藏了这么多年就为了今天?”
陆志国看了他一眼:“不然呢?等你再回来开?”
陆骁笑了笑没接话,举杯跟所有人碰了一下。
酒杯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暖意。吃到半截,沈玉华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骁儿啊。”
“嗯。”陆骁嘴里塞着一块鱼肉,含糊应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让我抱孙子?”
整个餐厅安静了。
秦诗曼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片牛肉悬着没动。
林悦涵端汤碗的胳膊僵了一下,碗沿离嘴唇还差半寸。
苏清颜低头喝水,水杯挡住了半张脸,但耳朵尖红了一截。
楚冰清手里的竹筷子发出“咔嚓”一声轻响,断成了两截。
陈招娣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放下筷子,声音拔高了八度,一只手拍在桌上:“亲家母你放心!我们诗曼随时可以!她身体好,工作也稳定了,你说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
秦诗曼的脸红透了,伸手拽了一下她妈的袖子:“妈,你别说了……”
“你这孩子,害什么羞!”陈招娣甩开她的手,“这是正经事!你都快二十六了,该打算了!”
沈玉华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招娣妹子说得对,这事确实得提上日程。”
她转头看向陆骁,“你倒是表个态啊。”
陆骁把嘴里那块鱼肉咽下去,抬头看着他妈,嘴角还沾着油:“妈,你孙子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苏清颜放下水杯,声音清清淡淡的,不急不缓:“阿姨,这事不急。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节奏,催太紧反而不自然。”
她的语气平得像在聊天气。但陈招娣的笑容僵了一瞬,讪讪缩回手:“是、是,苏总说得对……我就是心急……”
秦诗曼低头剥虾,虾壳被她捏得细碎,指尖泛白。
她旁边的楚冰清在桌子底下悄悄把断成两截的筷子收进卫衣兜里,重新拿了一双新的。
林悦涵把凉了的汤碗放下,嘴角弯着,什么都没说。
陆骁夹了一筷子水煮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头也不抬:“妈,这事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我把手头的事忙完。”
“你手头的事什么时候忙完?”
“快了。”
沈玉华还想再问,秦诗曼突然站起来,把刚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阿姨,您尝尝这个虾,今天早上刚到的。”
沈玉华低头看着碗里那只红亮亮的虾,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行,先吃饭。”
桌底下,陆骁的脚背被人踢了一脚。他皱了一下眉,低头往桌下看了一眼。
四双脚围着他摆成半圆,没看出是谁踢的。
他又夹了一筷子水煮鱼,埋头继续扒饭。
苏清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秦诗曼脸上滑到林悦涵脸上,又滑到楚冰清脸上。
楚冰清把新筷子掰开,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动作很稳。
林悦涵侧头看了陆骁一眼,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散。
陈招娣讪讪坐回去,拿起一只虾开始剥壳,剥了两只放下又拿起来一只。
秦诗曼坐下来之后,把那盘白灼虾往沈玉华面前推了推:“阿姨,您多吃点,凉了就腥了。”
沈玉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还是诗曼贴心。”
海风从落地窗吹进来,把窗帘掀起来一角。
远处海面上碎着一层月光,潮水一涨一退,节奏平缓。
吃完饭后陈招娣拉着沈玉华在客厅聊家常,嗓门隔着半堵墙传过来:“亲家母我跟你说,诗曼那孩子从小就懂事……”
沈玉华时不时应两声,笑声混着杯碟碰撞的轻响从屋里飘出来。
陆志国坐在院子里翻一本旧杂志,林悦涵在旁边帮他倒了杯热茶。
苏清颜靠在廊柱上端着半杯红酒,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没有移动。
楚冰清蹲在台阶边上,手里攥着那两截断掉的筷子,正在用指甲抠断口的毛刺。
秦诗曼不在屋里。
陆骁从厨房出来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余光扫了一下客厅,没看到人。
他放下杯子从后门走出去,沿着草坪往海边走。
潮水正涨,月光碎在海面上。
秦诗曼站在水边,赤着脚,裙子下摆被海风吹起来一角。
她侧对着陆骁,低头看着海水漫过脚背又退下去,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根,她没去拢。
陆骁走过去,把拖鞋踢掉踩进沙子里:“大半夜不睡觉跑这来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