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的窗户开着半扇,午后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秦振邦靠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脸色比陆骁想象中更差。
蜡黄,嘴唇发灰,眼窝深陷。
呼吸很浅,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但那双眼睛还在看人。
陆骁走过去,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来。
他没问任何问题,只是伸手,悬空在秦振邦的手腕上方几寸的位置,催动了龙推手。
一股温热从丹田升起,沿经脉贯到指尖,从他的掌心透出去,隔着一掌的距离落在秦振邦的脉门上方。
那股真气在秦振邦体内走了一圈,沿着经脉缓缓流过四肢百骸,像一束探照灯照进了沉寂多年的山谷。
秦振邦的身体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微,但一直盯着他的谢兰芝立刻上前半步,呼吸都屏住了。
陆骁收回手,看着秦振邦:“秦老,你体内的寒气淤积在肝肾之间,不是病,是年轻时受过的暗伤一直没化开。
寒气压住了脏腑的正常运转,所以吃什么药都补不进去。”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兰芝握紧了椅背:“能治吗?”
“能。”陆骁站起来,“但需要我正面催一次气,把寒气从经脉里逼出来。
过程会有点烫,秦老你忍着。”
秦振邦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你是破晓龙卫的人?”
“以前是。”
“那你动手。”秦振邦闭上了眼睛。
陆骁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旁边的桌上。
他走到秦振邦身侧站定,双手合拢,掌心相对。
催动龙推手第三层,丹田里那股纯阳真气被提到巅峰,热度从掌心内部往外透,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暖了几分。
他将右手虚按在秦振邦的膻中穴上方,左手贴在他的后腰命门位置。
两股真气同时送入,一前一后,在秦振邦体内交汇。
秦振邦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
他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张开,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带着一股沉沉的凉意,落在被面上凝成一层淡薄的水雾。
陆骁没有停。
真气在他体内走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秦振邦的脸色开始变。
蜡黄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红润。
他的呼吸变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加大。
谢兰芝站在旁边,看着老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嘴唇开始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五分钟。陆骁收了手,掌心的热度慢慢退下去。
秦振邦睁开眼睛,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握了一下拳,松开,又握了一次。然后他撑着床沿慢慢坐了起来,动作虽然缓慢,但稳。
楚冰清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后背。
秦振邦双脚踩到地上,站了起来。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慢慢往前走了三步。
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走到窗前的时候他停下来,转头看向陆骁。
“我好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并不重,但整个西厢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兰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捂着嘴走到秦振邦身边,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确认他真的站稳了,才转身走到陆骁面前。
她弯下腰,鞠了一躬。
“陆先生,秦家欠你一条命。”
陆骁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阿姨,客气了。
秦老当年的签名,保过破晓龙卫很多人的命。
我今天只是还他一个人情。”
秦振邦站在窗前,看着陆骁,点了点头:“破晓龙卫没有错付人。
你以后在帝都有什么事,秦家当自己家的事办。”
楚冰清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走过去把外套递给陆骁:“穿上,别感冒了。”
陆骁接过外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她没缩回去。
走出秦家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胡同口的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来。
楚冰清送他到胡同口,在路灯下停住了脚步。
“你那个龙推手,教不教人?”
“不教。”陆骁把外套穿上,“传内不传外。”
“那以后你不在帝都的时候,秦老复发怎么办?”
“不会复发。”陆骁看着她,“寒气已经被逼出去了,剩下的他自己慢慢调理就行。”
楚冰清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今天帮了大忙,谢了。”
“口头谢没意思。请顿饭吧。”
楚冰清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行。
回省城再说。”
陆骁从秦家老宅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刚脱了外套,手机就响了。
韩小龙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骁哥,叶天临那边又整幺蛾子了。”
“说。”
“他让人送了一封请柬过来,皇家御马俱乐部明天上午有一场马术邀请赛,他想跟你在马场上比一场。”韩小龙顿了顿,“最关键的是,他给你准备了一匹叫‘踏云’的马,圈子里出了名的烈性子,踢伤过三个驯马师。”陆骁靠在沙发上,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谁输了谁当众认错。帝都圈子里的人明天都会到现场看。”
陆骁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台灯的光里散开。
“去。闲着也是闲着。”
韩小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骁哥,那匹马真不是闹着玩的。”
“骑过更野的。”陆骁弹了弹烟灰,“你准备一套骑马装就行,别的不用管。”
第二天上午九点,皇家御马俱乐部。
俱乐部在帝都西郊,占地大得离谱。
草坪修剪得跟地毯似的,跑马道是进口沙石铺的,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看台上坐了三四十号人,全是帝都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陆骁到场的时候穿着一身黑色骑马装,没戴头盔,头发随便往后拢了一下。
叶天临已经站在马场边上了。
一身白色镶金骑马装,脚踩定制马靴,手里握着一条银质马鞭,旁边拴着他那匹通体雪白的纯血马。
那匹马毛色光亮,马鞍上嵌着银饰,一看就是砸了大价钱的。
他看了陆骁一眼,嘴角挂着笑:“陆总,听说你以前没骑过马?”
“没怎么骑过。”陆骁两手插在裤兜里,笑眯眯地看着他,“叶少这是要教我?”
叶天临的笑容更深了,侧身指了指不远处的马厩。
那边拴着一匹黑马,体型比普通马大一圈,皮毛黑得发亮,但此刻正烦躁地刨着地,鼻孔喷着粗气,眼神躁动不安。
“那匹叫踏云,俱乐部里最烈的马。”叶天临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场都听得见,“今天既然是公平比试,你骑那匹,我骑这匹。
绕场三圈,谁先到终点谁赢。”
看台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踏云?那不是踢伤过人的那匹?”
“叶天临这招够狠的。”
“那姓陆的也敢接?”
陆骁看了那匹黑马一眼,踏云正用蹄子刨着沙土,耳朵往后贴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鸣。
“行。”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那就比。”
全场安静了一瞬。
叶天临的嘴角抽了一下,眼底的得意几乎压不住了。
陆骁转身朝那匹黑马走过去。
踏云看到他靠近,前蹄猛地抬起,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叫。
旁边的工作人员吓得连退好几步,脸都白了。
陆骁没停。
他走到踏云面前,距离不到两米。
那匹马瞪着眼睛,鼻孔喷着热气,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像随时要扑上来。
陆骁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悬在踏云鼻尖前方大约一掌的距离。
他没有碰它,只是停在那里。
然后他催动了丹田里的纯阳真气。
一股无形的温热威压从他掌心透出来,像一团被压缩在掌心里的暖阳。
对人是暖意,对野兽来说,那是来自食物链顶端的绝对压迫。
踏云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它的瞳孔放大,前蹄落回地面,整个身体往后缩了半步。
然后它的前腿弯了。
先是左膝,再是右膝,那匹踢伤过三个驯马师的悍马,就这么当着全场几十号人的面,跪了下来。
它的鼻子低垂,凑到陆骁掌心下方几寸的位置,温顺得像一条被驯服的大狗。
看台上有人站起来了。
“我操……“
“这马不是烈性子吗?”
“他怎么做到的?”
叶天临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手里的马鞭攥得指节发白。
陆骁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几百次。
脚踩进马镫,缰绳一抖,踏云站了起来。
那匹黑马在他胯下站得稳稳当当,耳朵竖着,安静地等着他的下一个指令。
“叶少,“陆骁低头看着他,“三圈是吧?”
叶天临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话。
他翻身上了自己的白马,双腿一夹马腹冲上了跑道。
陆骁松了松缰绳,踏云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轻轻一夹马腹,那匹黑马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弹射出去。
四蹄几乎同时离地,每一次落地都带起大片的沙土。
跑马道两侧的树影飞速后退,风灌进陆骁的领口,把骑马装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看台上炸了锅。
“太快了!”
“这速度比踏云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他是怎么让这马听话的?”
第二圈过半的时候,踏云已经追上了那匹白马。
叶天临转头看到黑马并排的瞬间,脸色彻底变了,手里的马鞭抽了一下白马的屁股。
白马加速,但踏云更快。
第三圈开始的时候,踏云已经超了白马半个身位。
冲刺段的计时牌上数字飞速跳动,俱乐部经理站在计时台旁边,嘴巴越张越大。
冲过终点的那一刻,计时牌定格了。
五十八秒三。
俱乐部保持了十年的纪录是六十二秒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