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阿茗放下筷子。

    “我出去转转。”

    月抬眼看他。他端起碗筷放进灶台边的水盆里,袖子卷到手肘,碗底轻轻磕在盆沿上。

    “一个人?”

    “嗯,就在附近。”

    月没再问,小霜正低头扒碗底最后一口炒米丝,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了句“早点回来”。阿茗在她头顶揉了一下,转身走出厨房。

    海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咸味。他的脚步声沿着石阶往下,渐渐被海浪盖住。

    厨房里,小霜把碗放下,舔了舔嘴角。

    “哥哥今天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

    月把灶台上的砂锅端下来,用布擦着锅底。

    “嗯。”

    小霜从凳子上跳下来,抱起桌角的布老虎,走到厨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石阶尽头已经看不见阿茗的身影。她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把布老虎的耳朵捏了又捏。

    过了大半个时辰,阿茗还没回来。小霜把布老虎往腋下一夹。

    “姐姐,我们去海边找他吧。”

    月解下围裙挂在门后。

    “走。”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过主殿,走过谷口石阶,往海滩的方向走。夜风很轻,海面倒映着碎星。小霜手腕上的铃铛在夜色里一粒一粒地响。

    她们在海滩尽头找到了他。

    阿茗坐在一块礁石上,面向大海。没有练功,没有看海图。他只是坐着,手搭在膝盖上,侧脸被月光照得很安静。海浪在他脚下几尺的地方轻轻拍着礁石,碎成白色泡沫又退回去。

    小霜跑过去,铃铛声先她一步到了礁石边。阿茗转过头,银发在月光下朝他扑过来。

    “哥哥——!”

    她爬上礁石,在他旁边蹲下来。两只手抓住他的袖子翻了一遍——确认他在。然后在他旁边坐好,把布老虎放在两人中间。

    “你怎么在这里坐着。”

    阿茗笑了笑。

    “看海。”

    月走到礁石另一侧,没有上来。她靠在他身后的礁石上,九尾在身后微微散开。一条尾巴卷过来,搭在他手背上。

    “快一个时辰了。”她说。

    阿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没注意。”

    小霜把布老虎放在他膝盖上。

    “哥哥,你在想什么?”

    阿茗看着布老虎歪着的那只眼睛。他伸手把它翻过来,歪的那只眼睛朝下,正的朝上。然后他没有马上回答。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重复了好几遍。

    “在想以前的事。”

    “以前?”

    “以前。”他顿了一下,“那时候姐姐还没化形。我们两个挤在山洞里,她是一只白狐,我枕着她的尾巴睡。后来在山谷里搭了木屋,她化形了,还是睡在我旁边。”

    小霜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脸看他。月没有说话,搭在他手背上的尾巴轻轻收紧了一点。

    “最近总是在想一件事。”阿茗说。

    “什么事。”

    他看着海面上碎碎的月光。

    “我们三个现在好像一直在赶路,永宁城,苍脊山,龙渊谷,遗迹,训练,布防。每一件事都该做,我也想做。但有时候我会想——这些事做完之后呢。”

    他把布老虎从小霜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我有一个世界上最强的妖帝姐姐,有一个最年轻的天才妹妹,两个人还都是万中无一绝世大美女。妖宫里人人都怕月帝,玄螭族见了小霜跪一地。我应该很高兴才对……”

    他停了一下,海浪在礁石上碎掉,声音很轻。

    “但是刚才坐在这里想了一个时辰,我发现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和这些都没有关系。”

    小霜没有插嘴,她把他的手从布老虎上拉过来,两只手攥住他的手指。

    “我最想做的事,”阿茗说,“是等这些事情都结束之后,回山谷去。回我们最开始那个小木屋,能放下一张床就行——不对,两张,小霜也要有。”

    他低头看了看小霜攥着他手指的手。

    “姐姐还没化形的时候,我们在破庙里睡在一起。她是一只白狐,我枕着她的尾巴,她用尾巴盖着我。回来住在山洞里,那个窝很小,只够一个人一只狐狸挤在一起。但我现在有时候还会想起来。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狐狸和一个流浪的少年。但是每天早上醒过来,她的尾巴还在我身上。我就觉得够了。”

    月从礁石后面绕过来,在他另一侧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条尾巴塞进他手里。阿茗握住那条尾巴,手指陷进柔软的狐尾里。

    “我想问你们一件事。”

    小霜把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点。

    “你说。”

    “等这些事都结束了——苍脊山的事,那个人的事,所有的事。我们能不能回山谷去。不住妖宫,不住龙渊谷。就我们三个,回那个小木屋。”

    他看着小霜。

    “你愿意吗?山谷只有一条小溪,几棵树,还有我和姐姐。”

    小霜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布老虎从他腿上拿起来,放在一边。然后她挪到他身前,趴进他怀里。银发散在他膝盖上,两颗铃铛在夜风里轻轻碰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愿意。”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楚。

    “哥哥,你刚才说,破庙里的窝只有一个人一只狐狸,但是每天早上醒过来尾巴还在身上,就觉得够了。”她把脸抬起来,紫瞳映着月光,“但是对我来说,不是这样的。”

    “嗯?”

    “对我来说,从一开始就是三个人。”她把布老虎拉过来,放在阿茗手边,“我从蛋里孵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们两个。姐姐的尾巴盖着我,哥哥的手托着我。你说山洞里的窝很小,只够一个人一只狐狸——但我的窝从第一天起就是三个人的。所以你说回山谷,对我来说不是去一个新的地方。是回家。”

    阿茗低头看着她。他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慢慢揉了揉。

    “你愿意?”

    “愿意啊。”小霜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山谷里有小溪,有果树,还有你们,哥哥的手暖暖的,姐姐的尾巴也暖暖的,有这些就够了。”

    月把另一条尾巴也放进阿茗手里,然后侧过身,伸手抱住他。她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我也愿意。”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妖宫我会交给青络管理,祖脉之力可以暂封起来,九条尾巴也可以收起来。回到山谷里,我不必是妖帝,你也不必是茗公子,小霜也不必是玄螭少主。”

    她把脸埋进他的发顶。

    “就是一只狐狸,一个少年,还有一条小蛇。”

    阿茗没有说话,他把小霜抱紧了一点,又把月的尾巴攥在掌心里。小霜趴在他怀里,手攥着他的衣襟。月从侧面抱着他,九条尾巴把他们三个裹在一起。海浪在礁石上碎掉又涌上来,月光把三个人的轮廓镀成银色。

    过了很久,阿茗开口。

    “其实也不一定是山谷。”

    他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想和你们过平静的日子,不用赶路,不用分析魔气频率,不用等敌人上门。每天早上起来做饭,在厨房小霜偷吃,月儿把尾巴卷在我手上。吃完了一起洗碗,然后出去散步。下雨天窝在家里煮茶,出太阳就去溪边洗衣服,就这样。”

    他把小霜抱紧了一点。

    “我很爱你们,你们两个都知道吧?”

    小霜没有抬头,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知道,但是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很爱你。”

    “还有姐姐。”

    “我很爱月儿。”

    月把尾巴收紧了一点。她的脸还埋在他发顶,声音很低。

    “知道。”

    小霜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紫瞳亮晶晶的。她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我也很爱哥哥,也很爱姐姐,三个人一起。”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把布老虎放在三人中间。布老虎歪着眼睛朝上,被她翻过来——歪的那只眼睛朝下,正的朝上。

    “所以等事情结束了,我们就回家。回山谷。两张床可以,但是我觉得一张就够了。我们可以一起睡,姐姐的九条尾巴够盖三个人。”

    月伸手,把布老虎从小霜膝盖上拿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小霜笑了。她靠在阿茗怀里,把月的尾巴拉过来盖在自己腿上。阿茗低头看着她们两个。月光下小霜的银发和月的白尾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布老虎坐在月腿上,歪着的那只眼睛被她翻正了。

    海风轻轻吹着。远处龙渊谷的灯火渐次熄灭。三个人从礁石上站起来,沿着海滩往回走。小霜走在中间,左手拉着阿茗的手,右手抱着布老虎。月走在她另一侧,尾巴在小霜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姐姐。”

    “嗯?”

    “回山谷以后果树还在吗。”

    “在。”

    “小溪呢。”

    “也在。”

    “那就好。”小霜摇了摇手腕,两颗铃铛叮叮当当响,“回去之后我要在树上挂一个风车。就是我们在琳琅城买的那种。”

    “好。”

    月把一条尾巴卷在阿茗手腕上。

    “风车挂杏树上,铃铛挂在门檐下。”

    “砂锅呢。”小霜问。

    “带回去。”阿茗说,“龙渊谷这个砂锅好用。”

    “那我明天跟敖筠姐姐说一声。”

    “说什么。”

    “就说——龙渊谷的砂锅被我们征用了。让她再买一个。”

    月用尾巴戳了小霜的腰一下。小霜笑着往旁边躲,铃铛叮叮当当响。

    阿茗把她拉回来,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把她和月一起揽住。三个人走在海滩上,脚印在沙滩上拖出三行痕迹。

    龙渊谷的厨房灯还亮着。月倒了一杯递到阿茗手里,又倒了一杯放在小霜面前。小霜喝完水,把杯子放在灶台上。

    “今晚我还想跟你们睡。”

    月看了她一眼。小霜抱着布老虎,歪着头。

    “刚才在海边说的——冬天可以挤一起。现在虽然不是冬天,但是今天晚上我想挤在一起。”

    阿茗笑了一声。他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吧。”

    三个人回到房间。月靠在床头,九尾在床铺上铺开。小霜爬上床,趴进阿茗怀里,银发散在他胸口。阿茗靠在月身边,月的尾巴一条一条盖上来——小霜背上盖一条,阿茗肩上搭一条,剩下七条在床沿轻轻摆动。布老虎挤在三个人中间,歪的那只眼睛朝着正的方向。

    “哥哥。”

    “嗯?”

    “你刚才在海边说的——你不是很开心。现在呢。”

    阿茗低头看着她。小霜趴在他胸口,紫瞳在月光里很亮。月没有看他,但她的尾巴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现在很开心。”他把小霜抱紧了一点,另一只手在被子底下握住月的手指,“因为你们两个都在。”

    小霜把脸埋进他胸口。

    “那就好,以后不开心的时候要说。不要一个人跑到海边坐一个时辰。”

    “好。”

    “还有。”她抬起脸,“我很爱你,姐姐也很爱你,你自己说的,你都知道。”

    阿茗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知道。”

    月没有说话。她把脸靠在他肩膀上,尾巴把他们三个裹紧了一点。窗外海浪轻轻拍着礁石,节奏很慢,很稳。小霜的铃铛被放在枕头旁边,和布老虎并排躺着。海风吹进来,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小霜先睡着了。她的手还攥着阿茗的衣襟,呼吸又轻又匀。月的尾巴在被子底下慢慢收拢,把三个人裹成一个茧。阿茗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霜,又侧过头看了看靠在肩上的月。

    他闭上眼睛。

    海浪在窗外响了一整个晚上。不急,不赶,像是从山谷里那条小溪一路流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