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大会的前一日,永宁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细得像筛过的米粉,落在国师府西厢的灰瓦上几乎没有声响,只在檐角积了一排晶莹的水珠,隔好一会儿才落下。

    空气被雨洗过,带着泥土和矮竹混在一起的清气。阿茗推开窗,院子里那丛竹子的叶片被雨水压弯了腰,风一过便抖落一串水珠。

    小霜坐在他床上,膝盖上放着布老虎,面前浮着一片霜花。

    她今天换了训练方式——不再两片同时压缩,而是把一片霜花压缩到指甲盖大小之后,尝试在凝魄状态下和阿茗说话。月说这是第二步:凝魄的同时保持对外界的感知和反应。

    “哥哥,今天演武名单正式公布。”她说,霜花在指尖纹丝不动。

    “嗯。”

    “那个女的会来找你。”

    “会。她是执事,给我送名单合情合理。”

    霜花在第十一息时晃了一下。小霜把霜花收回去,紫瞳抬起来看他。“我不喜欢她。”

    “你昨天说过了。”

    “今天再说一遍。”小霜把布老虎翻过来让歪眼睛朝上,然后从床上跳下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我去找姐姐了,你小心。

    阿茗弯起嘴角,朝她摆摆手。小霜推开门的瞬间,差点和廊下一个人撞个满怀。

    柳清辞站在门外,手还抬着准备敲门。她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罗裙,袖口收窄,显得更利落,手里捧着一叠文书。两人四目相对,柳清辞先退了一步,微微欠身。

    “少主早。”

    小霜看了她一眼,紫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步伐平稳,布老虎夹在腋下,歪眼睛的那一面朝着柳清辞离开的方向。

    这是玄螭少主对一个国师府执事的态度——不热情,不失礼,不给你任何额外的信息。

    柳清辞目送她走远,然后转过身来面对阿茗,脸上带着一个执事该有的、干净利落的微笑。“茗公子,演武名单正式公布了。通窍组三十一人,分七轮淘汰,最后一轮取前三。这是公子的场次安排。”她从文书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阿茗接过纸展开。他的第一场排在明天下午,对手是一个叫“程锋”的名字,凝神境初期。不是同阶切磋,是越级。

    他当初报名时登记的修为就是通窍境后期,现在给他排一个凝神境对手,鹤怀瑾是想逼他的底牌。

    “还有一件事要麻烦公子。”柳清辞又从文书底部抽出一份册子,“论道大会的观礼台需要确定坐席——月帝大人的位置设在正北主位,玄螭少主的位置设在月帝大人右手边。公子的位置安排在东侧席。这是坐席图,请公子过目。”

    东侧席。和正北主位隔着半个会场。他接过坐席图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把坐席图还给柳清辞。“多谢。”

    “公子不问问能不能换到主位旁边?”

    她的语气依然是公事公办的,但这个问题本身已经超出了执事的分寸。

    她在试探他对月的态度。

    阿茗把名单收起来。“不用,这里挺好。”

    柳清辞看着他,那双杏眼里的专业微笑纹丝未动,但她把坐席图收回袖中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在意的不是坐哪里。这句话等于在说“我不是非要坐在她身边”。这正是鹤怀瑾想听到的。

    “程锋是北境落刀门的首席弟子,凝神境初期,兵器是双手重剑。北境重剑讲究以力破巧,出剑时前三招最猛,扛过前三招就有破绽。”她顿了顿,“公子是通窍境后期,越级对敌不需要硬碰硬。落刀门的重剑在变招时有零点几息的停顿——那是手腕翻转的惯性所致,修为越高越难察觉,但通窍境反而看得更清楚。”

    阿茗看着她。这段话没有任何不该说的信息。北境落刀门的重剑特点,随便找个北境散修都能聊出来。

    凝神境被通窍境抓破绽的理论,也是论道大会演武前的常见讨论。她只是在做一个执事该做的本分,告诉他明日对手的基本信息,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

    “多谢。”他收起名单。

    “举手之劳。”柳清辞微微欠身,退后两步,转身往廊外走。月白色罗裙在灰瓦雨帘的映衬下飘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西厢院门外。

    雨停了。

    阿茗关上窗,把名单和坐席图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去找月——今天早上裴度派人来传过话,说国师府为茗公子在城中安排了住处,墨竹客栈,离论道大会的会场只隔两条街。

    理由很体面:论道大会期间,各国来使各有安排,茗公子作为演武参与者,住在会场附近更方便出入。

    鹤怀瑾在把他往外挪。搬出国师府,就等于在物理距离上把他和月隔开。他要的就是这个——让鹤怀瑾以为他愿意被隔开。

    他把名单收进袖中,拿起桌上那本论道大会的章程册子,翻到演武分组那一页。

    程锋,凝神境初期,北境落刀门首席。下面是三十二个名字,他一一扫过去,记住其中几个北境六宗的姓氏,然后合上册子。出门前他换了一身衣裳——深青色的窄袖长袍,料子是临走前在妖宫山下集市买的,不算华贵,但剪裁利落。以前阿茗在人前露面少,穿着上不太在意,这次要去人族的演武擂台上亮相,他选这一身,不引人注目,但干净分明,配上他本就清秀的五官,反而比华服更让人想多看一眼。

    月站在藏书楼二层的窗户边,面前摊着一本书,听见他上楼梯的脚步也没有回头。这间藏书楼是国师府最安静的地方,四面书架高及天花板,木架间的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漂浮。小霜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布老虎搁在膝盖上,正低头凝霜花。

    阿茗把门虚掩上,走到她旁边,将袖中的名单展开放在她面前的书页上。“名单出来了。第一场越级,凝神境。”

    月低头扫了一眼。“程锋,北境落刀门。凝神境初期给你排通窍组,鹤怀瑾不是要赢你——是要逼你用髓涅经扛他的重剑,看看你的承受力到底有多强。”

    “我打算第一场不用全力。不暴露髓涅经的底,只靠通窍境后期的基本功和他周旋。”

    “不可能。通窍后期对凝神初期,不用髓涅经你扛不过前三招。”月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他面前,手指点在他胸口正中央,力道不重,但位置很准——那是髓涅经第三层“髓海境”的关窍所在,“今晚我帮你冲开髓海境。”

    “你不是说不能强行灌顶——”

    “不是灌顶 是引你自己的灵力逆冲关窍,会很疼。但冲过去之后,你的承受力会再上一个台阶——凝神境的攻击,你可以全吃。”

    阿茗看着她。她的表情和平时帮他系衣带时一模一样。但她的尾巴在身后微微绷紧了——那是她很认真时候才会有的姿势。他伸手握住她点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好,现在就来。”

    月没有立刻动手,她偏头看了一眼小霜。小霜已经把霜花收起来,从矮凳上跳下来,抱着布老虎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坐下。“我看门,”她说,“不让别人进来。”

    月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阿茗。“坐下,运气走髓海关窍。我会用我的灵力引导你,但冲击关窍的力量必须是你自己的——所以会很疼,不要忍,疼就喊出来。”

    阿茗盘膝坐下,闭上眼,灵力开始在体内运转。髓涅经的运功路线他练了无数遍,从第一层“锻体”到第二层“通髓”,每一条灵脉的走向都烂熟于心。但第三层“髓海境”的关窍始终打不开——那是一道无形的屏障,他的灵力每次冲击到那里都会倒流回来,像是撞上一堵棉花做的墙,使不上力,也穿不过去。

    月在他身后坐下,一只手贴在他后背,一只手点在他后颈。她的灵力进入他体内的感觉和平时被尾巴缠住时完全不同——不是温暖的,是滚烫的。像一道烧熔的金水沿着他的灵脉缓缓推进,每经过一处关窍就停一下,像是在检查它是否完好。

    “准备好了吗。”她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很近。

    “好了。”

    “第一次冲击——冲。”

    他调动自己全部的灵力,顺着她的引导猛然撞向髓海关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被一把烧红的铁锤砸中了。疼,从脊骨正中央往外炸开的疼。

    他的视野里全是白光,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才没有倒下去。他张了张嘴,没有喊出来——不是不想喊,是疼到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重新对焦,看到小霜的背影还纹丝不动地挡在门口,布老虎从她胳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

    “第一下过了,还需要两次。”月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他感觉到她贴在他后背的手心渗出了一层极薄的汗,她的灵力在他体内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被她压住。“第二次,冲。”

    又是一道烧熔的金水。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猛,他咬紧牙关,牙根发酸,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挂在睫毛上,和藏书楼窗外飘进来的细雨混在一起。

    “最后一次。冲。”

    这一次她用了全力——他的髓海关窍被冲开的瞬间他清晰地听到了一声脆响,像是冰面碎裂,又像是骨头错位。然后疼痛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通透感——他的灵脉比以前宽了整整一倍,灵力在体内运转的速度快了数倍。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表面没有变化,但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现在能承受的攻击,是之前的三倍不止。

    月把手从他后颈上收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些。雨水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手上,她没有擦。“髓海境初成。不过程锋是凝神境,你扛得住他的攻击,但反击必须一击制胜。用髓涅经的‘反冲’技巧——挨他一剑的同时把他的灵力反弹回去。这是你的底牌,不要在第一场就用。除非他逼你。”

    “我知道。”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然后他叫了她的名字。月转过身。他走到她面前,把自己披在肩上的外套拿下来披在她身上——她的衣服被从窗外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肩头一片冰凉。月低头看了一眼肩上那件外套,没有推辞。她把它裹紧了一些,然后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听说你搬到墨竹客栈了。”

    “嗯。鹤怀瑾安排的。”

    “那是他要把你往外挪。搬出去也好——你在国师府里,他做什么都要通过我的眼皮。你搬出去了,他才敢放开手脚。”

    “会让他放开手脚。但不至于让他觉得我已经松口。”阿茗说,“我和他之间什么都不是。只是你不想管我,他正好递了个枕头。”

    月安静了一会儿,低头把那件外套的衣领整了整。

    衣领没有歪,她把那条领口在指尖捻了又捻,然后开口,声音还是一贯的平淡,但语调比平时低了一些。“柳清辞的糕点是‘九巷糖铺’买的。那个味道,和妖宫的桂花糕比,哪个好。”

    阿茗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张清冷的脸。

    “我没吃。”

    “我知道你没吃。我在问你——哪个好。”

    “你做的桂花糕。我没吃过比你做的更好的。”

    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他那件外套从肩上取下来,叠好,递还给他。

    “算了,当我没问。”她说完便牵着小霜的手转身下楼。

    小霜被她牵着走,回头看了阿茗一眼,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姐姐酸。

    阿茗站在藏书楼二层的窗户边,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外套。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傍晚时分,阿茗从藏书楼出来,正要往西厢收拾行李。

    裴度在廊下等他,身后跟着两个抬着木箱的侍从。木箱不大,但抬得小心,显然不是空箱子。

    “茗公子,”裴度拱手行礼,“国师大人知道公子明日便要参加演武,特命下官送来薄礼,为公子助阵。”

    木箱打开。一箱是灵石——品质极好,灵气充盈到盖子一开就往外冒白雾。另一箱是一卷功法残卷,封皮陈旧,上面几个篆字还隐约可辨。两箱都是拿得出手但不算僭越的礼物,姿态优雅,分寸刚好。

    “国师大人说,公子远道而来,永宁城是公子的本家之地,这些不过是见面礼。至于其他——待公子在演武台上大展身手之后,再谈不迟。”说完便带着侍从退下了。

    阿茗看着那两箱东西,没有立刻去碰。鹤怀瑾的意思很明确:这是善意,收下就是接受善意,不收就是拒绝善意。他当然要收——不收才会引起怀疑。但他也不能白收。

    当晚他让客栈的伙计把两箱东西搬到了墨竹客栈的房间,登记时用的是本名,没有假托身份。客栈掌柜是个精明瘦削的中年人,看见“王茗”二字时眼皮跳了一下,然后麻利地安排了最好的上房。

    阿茗知道这个掌柜十有八九也是秘府的人,鹤怀瑾把他放在墨竹客栈,等于在他房间里装了个活的监视器。

    入夜,他把那卷功法残卷展开在灯下,借着月光仔细辨认篆字。残卷本身是真的——上面记载的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北境锻体术,对通窍境修士确有裨益。鹤怀瑾送的不是假货,是真东西。真东西才最难拒绝。

    他放下残卷,推开窗户透气。墨竹客栈离国师府不远,隔着几条巷子,隐约能看到西厢那边的灯光。

    他没有去找月。今晚不是见面的时候——白天已经见过了,再见面会被秘府的人记录在案。他靠在窗边,把明天演武的对手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程锋,凝神境初期,落刀门重剑,出鞘时剑尖上扬,变招时有零点几息的停顿。

    这些信息是柳清辞给的。他不知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执行鹤怀瑾的命令,还是在执行她自己想做的事。但不管她是谁的人,她给的信息是真的。这就够了。

    正在此时,房间的烛火轻轻跃动了一下。不是风——窗是关着的。阿茗不动声色地将手边的残卷合上,指尖触到书页边缘,察觉到夹层里有一张极薄的纸条。他借着烛光展开,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字:

    “大会公证:天墟城来使三人,散修宗师一人。鹤邀满城观礼,意在昭告天下。韩。”

    阿茗将纸条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入茶盏,被残茶吞没。

    韩昭在秘府的眼线比他想象中更深。天墟城来使——那是和万妖城并列的中立贸易城,鹤怀瑾把天墟城的人也请来做公证,是为了让月帝出席论道大会这件事被整个天下见证。他要的不是一场演武,是一个舞台。一个能让所有人看到“妖帝坐在我的观礼台上”的舞台。

    阿茗将茶盏中的灰烬搅散,然后推门下楼。墨竹客栈对面是一家还在营业的茶摊,他在靠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粗茶。茶摊对面,九巷的巷口就在几步之外——巷口那家旧书铺已经关了门,门板上贴着告示,字迹模糊,看不清内容。

    他没有进去。今晚不是时候。他端着茶盏慢慢喝完,和在宿阳驿喝茶时一样慢。然后他起身付了茶钱,走回客栈,路过柜台时对掌柜说了句“明天演武,提醒卯时叫早”。掌柜连连点头,脸上是生意人该有的殷勤。

    回到房间,他把明天要穿的深青色长袍挂在床头,把柳清辞给的名单折好放进袖中,然后吹灭烛火。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是二更。国师府的灯光也熄了大半,只有东花厅那边还亮着,大概是鹤怀瑾还在熬夜批折子。

    他闭上眼。髓海境初成,身体里那道无形的屏障已经被冲开,灵力在宽了一倍的灵脉里静静流淌,像是雨后新开的河道。

    明天的戏,比今天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