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万妖城。

    阿茗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座横跨两座山峰的巨型门楼,沉默了好一会儿。

    门楼不是用石头砌的。是活的。两棵不知年岁的古榕从左右两侧的山壁上斜伸而出,枝干在半空中纠缠、编织,形成一座天然拱门。

    气根从高处垂落,每一根上都挂着灯笼——不是纸糊的,是某种发光的灵石,白天也亮着,把整座城门映得流光溢彩。城门两侧,蹲着两尊石兽,一尊是盘龙,一尊是卧虎,各自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月说那叫“半醒关”,意思是:进了这道门,无论你是谁,都别想装睡。

    “好大。”小霜仰着脑袋,布老虎从她怀里探出半个头,歪眼睛的那一面正好对着城门上的盘龙石兽。她想了想,把布老虎塞回怀里,只露出一点耳朵尖,“别怕,我保护你。”

    城门内外,妖来妖往。

    阿茗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妖类聚在一起,多到让他有些目不暇接。左侧走来一群狼族,个个身材高挑、腰悬弯刀,最前面的那个女狼将耳朵上打了七个银环,经过时目光扫过阿茗,鼻翼微微翕动,大概闻到了人族的味道,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被同伴拉走。

    右侧的石阶上蹲着几个吊睛白额虎妖,为首的大汉赤着上身,虎纹从肩胛蔓延到手臂,正用一把小刀削木头,削出来的是一只半成品的木鸟。他抬头看了月一眼,瞳孔骤然收缩,木头削了一半的动作停在空中,随即低下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里的木头上——白虎族向来识时务。

    再往前,青丘的狐族支脉正在街边摆摊,几个长着毛茸茸耳朵的少年少女围着摊位叽叽喳喳,卖的是灵果蜜饯。

    一个少年抬头看见月,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帝、帝君”,被月按着肩膀坐回去。旁边一只孔雀妖正抖开尾羽跟摊主砍价,尾羽上的眼斑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像一扇镶满宝石的屏风。

    远处还有几个龟族老者坐在茶馆二楼,慢悠悠地喝茶下棋,对街上的喧嚣充耳不闻,壳上的纹路比茶馆的门板还老。

    “整个妖族,有多少种族?”阿茗边走边问。

    “说不清。”月目光扫过街巷,“大族有麒麟、龙、凤、白虎、玄武、玄螭、青丘狐、啸月狼这几支。中小种族加起来少说上百。还有散修、混血、半妖,不计其数。”她顿了顿,“所以才需要会盟。不然一百个种族,能打出一千种恩怨来。”

    万妖城的主街宽得能并排走八辆马车,两侧楼阁鳞次栉比,雕梁画栋是标配,悬空露台才是身份的象征。越往城中心走,露台越高、越大、越华丽。

    最中央的那座环形建筑叫“百族殿”,各族的旗帜已经插上去了——麒麟渊的玄黄旗,龙渊谷的青蓝旗,凤鸣丘的赤金旗,玄螭族的银紫旗,还有白虎族的白底黑纹旗、狼族的银月旗……阿茗一一看过去,发现各种旗帜数量远超他想象,有些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玄螭族的旗怎么已经挂上去了?”小霜指着那面银紫色的旗帜,“我们刚到呀。”

    “烛衍提前派人来挂的。”月说,“你别小看他。他虽然留在族地里处理杂事,但万妖城这边的关系,他比我们熟。”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下榻的客栈。

    客栈叫“栖梧居”,名字雅致,门面却张扬得很——整栋楼是建在一棵活的梧桐树上的,树干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房间从树腰一直延伸到树冠,窗户推开就是万妖城的全景。

    掌柜是一只上了年纪的狸猫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眯着眼睛在算盘上拨弄珠子。看见月,她的胡子抖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

    “帝君,您的房间在顶楼。麒麟渊的特使已经到了,龙渊谷和凤鸣丘的人明天到,会盟定在后日辰时。”

    “知道了。”

    月带着阿茗和小霜上楼。楼梯是树藤拧成的,踩上去微微弹动,小霜觉得好玩,蹦了两下,被月提着领子拎起来。树藤缝隙里,有几只树灵探头探脑,圆滚滚的身体半透明,像一团团绿色的果冻,看见小霜赶紧缩回去,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出来。

    房间很大,三面窗,窗外就是万妖城层层叠叠的灯火。阿茗把行李放下,正打算去楼下打水,月忽然抬手拦住了他。

    她的动作很轻,但阿茗知道这个手势意味着什么。

    “怎么了?”

    月没有回答。她站在窗前,侧头,目光穿过窗棂,落向远处百族殿的方向。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一条,又收回去。

    “有人在看我们。”她说。

    阿茗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百族殿的露台上空无一人,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街面上依旧是熙熙攘攘的妖群,卖蜜饯的狐族少年还在吆喝,孔雀妖终于砍价成功正得意地收拢尾羽,狼族女将坐在茶摊上喝茶,白虎族的大汉削完了木鸟正在试飞。一切都很正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哪里?”

    “百族殿,东侧第三根柱子后面。”月的声音很淡,“气息隐得很好,几乎和周围的灵力波动融为一体。但不是妖族的。是人族的功法。”

    阿茗的瞳孔微微一缩。

    大晟。

    他们果然来了。万妖会盟这种级别的集会,大晟不可能不派人暗中观察。韩昭传回去的假情报——“妖帝月与其弟阿茗关系破裂”——显然已经被大晟高层采信了。这个隐藏在柱子后面的探子,大概就是想亲眼验证这个情报。

    阿茗的大脑飞速转动。

    韩昭的离间计早已布下,大晟那边得到的消息是“月与阿茗姐弟反目”。如果这个探子今天看到他们两人并肩站在窗前、关系融洽,那之前的情报就会被推翻。韩昭的处境会变得危险,而大晟对妖帝动向的判断也会重新调整。

    所以,今天必须演一场戏。

    “柱子后面那位,能看清我们的动作,但能不能听见我们说话?”阿茗压低声音。

    “距离太远,中间有风障,听不见。”月微微侧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能看清嘴型——如果你说话的话。”

    阿茗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听不见,但看得见。那就让他看见他想看的东西。

    “演多久?”月问。

    “到会盟结束。”阿茗说,“让大晟以为我们真的闹掰了,韩昭那边的假情报就坐实了。他们越相信我们内部不和,就越不会轻举妄动。会盟期间我们基本都得保持这个状态,大晟的探子不会只来一次,大概率还会再来确认。但我估计,最多再来两回——万妖会盟是大场面,大晟的眼线再多,也不可能把精锐全放在盯我们这件事上。三次观察,三次都看到我们在冷战,这个结论就坐实了,之后他们不会再浪费人手来盯同一件已经‘确认’的事。”

    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眼神在窗外的灯火和屋内的小霜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好。”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推开了窗户。

    夜风灌进来,把她的长发吹散。她站在窗前,九条尾巴全部展开,妖帝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去。那一瞬间,整条街的妖族同时停住了动作。

    卖蜜饯的狐族少年手里的蜜饯掉在地上,孔雀妖的尾羽唰地收拢,连茶馆二楼喝茶的龟族老者都放下了茶杯,同时朝这个方向看来。

    百族殿东侧第三根柱子后面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

    阿茗深吸一口气,走到月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

    他抬起头,看着月的背影,表情——

    不是温柔的。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笑意、带着无奈、带着纵容的。他的表情冷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压抑着什么。他张了张嘴,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嘴型足够清晰。

    “你刚才在城门口,为什么不让那个狐族少年跟我说话?”

    月没有转身。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但不是笑。是妖帝的、居高临下的、略带嘲讽的弧度。她也开口,嘴型缓慢而清晰。

    “一个小小的人族,也配让青丘的晚辈主动问候?”

    阿茗后退了一步。这个动作是真实的——月的语气太冷了,即便是演戏,也让他心里凉了一瞬。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才是对的。这才是大晟想看到的。

    “所以你带我来的意义是什么?给你端茶倒水?”

    “不然呢?”月转过身,俯视着他,“你以为你很特别?”

    窗外,街面上的妖族们面面相觑。虽然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个架势、那个表情、那个气场——怎么看都像是在吵架。狼族女将放下茶杯,耳朵转向这边,和白虎族大汉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小霜坐在床上,抱着布老虎,左看看月,右看看阿茗。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然后被月不动声色地用一条尾巴轻轻按住了肩膀。小霜愣住了,紫瞳眨了眨,然后乖乖闭上嘴,把脸埋进布老虎里。

    戏演到这一步,该收场了。

    月冷冷地转过身,不再看阿茗。她朝着房门外走去,经过阿茗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阿茗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门被拉开,又被关上。脚步声沿着树藤楼梯走下去,越来越远。

    阿茗在房间里独自站了很久。窗外,百族殿东侧第三根柱子后面的影子终于消失了。

    他这才慢慢抬起头,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然后转身,看向床上的小霜。

    小霜从布老虎后面露出半张脸,竖瞳亮晶晶的。那双紫瞳里没有困惑,只有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了然。

    她抱着布老虎坐在床沿上,晃了一下小腿,“哥哥,你们在演戏对不对?”

    “……你又知道了。”

    “姐姐的尾巴在摸我的时候,尾巴尖是卷起来的。她生气的时候,尾巴是直的。”小霜很认真地说,“刚才卷的。”

    阿茗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别到处说。”

    “我知道。”小霜点头,把布老虎翻过来,让歪眼睛的那一面朝上,“那我的布老虎也可以演,它演生气的布老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看着那只歪眼睛翘线头的布老虎,觉得它不管哪一面看起来都不像在生气。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走过去,揉了揉小霜的头发。

    房门又被推开了。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热气未散。她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把碟子放在桌上,然后在阿茗身边坐下来,自然而然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厨房有现成的,顺手拿了一碟。”

    窗外夜色被窗纸滤成朦胧的青灰色,屋里的烛火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叠在一起。阿茗看着那碟桂花糕,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那句‘不然呢’,你是用什么想的?”

    “临场想的。”

    “以后少说这种话。”他顿了顿,“假话也别说得这么真。”

    月看了他一眼,没还嘴。她把桂花糕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把小霜从床上连人带老虎捞起来放到桌边。

    “今晚这场戏只是开始,先商量清楚,免得到时候穿帮。”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大晟的探子今晚看见了我们闹掰。但只看一次,他们不会全信。正常的做法是什么?”

    “二次确认。”阿茗拿起一块桂花糕,糕有点烫,他在两手之间倒了一下才咬下去,“同一个探子,或者换一个更高明的,再来一次。但估计最多再来两回——万妖会盟是大场面,大晟的眼线再多,也不可能把精锐全放在盯我们这件事上。人力有限,优先级一分,能分给我们的精力就这么多。今天一次,后面再给他两次机会确认,三次都看到冷战,这个结论就坐实了。”

    月收回目光,若有所思。“所以会盟期间,在公开场合我们必须始终保持疏远。私下里可以正常——前提是确认探子不在。”

    “对。”阿茗说,“而且有一件事你得注意。”

    “什么?”

    “你不能再在公开场合护着我。”阿茗认真地看着她,“先前在妖宫,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护短,妖族都知道你把我当家人。现在要让他们相信我们闹掰了,你就得忍住——别人挑衅我,你不能出手;别人质疑我,你不能出声;甚至别人想试探我们的关系,可能会故意在我面前说一些不恭敬的话。你只能看着,当做不在意。”

    月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

    她开口想说“谁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阿茗说的是对的。她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的烛火,瞳孔里倒映着微微跳动的火光。

    “……知道了。”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霜一直在安静地吃桂花糕。糕屑掉在布老虎的头上,被她一根一根捡起来放进嘴里。她吃完第三块,舔了舔手指,看看阿茗,又看看月。

    “那如果在外面,有人欺负哥哥,我不能去帮忙吗?”

    “不能。”阿茗和月同时说。

    小霜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委屈起来。她捏了捏布老虎的耳朵,忽然眼睛一亮。“那我让别人去。烛衍爷爷说,少主可以让人去干活。”

    月弯了一下嘴角。

    “我偷偷的,大晟那些笨蛋肯定不知道。”小霜很严肃,“他们肯定看不出来。”

    阿茗忽然觉得有点佩服她。这丫头才化形没多久,已经会玩计谋了。

    ---

    第二天见到麒麟族特使的时候,阿茗发现自己低估了演戏的难度。

    麒麟族来了三个人。为首的特使名叫麒渊,看着三四十岁的人类外貌,实则不知活了多少年。他生得高大,深目高鼻,额角有暗金色的麒麟角纹,穿一身玄色长袍,袖口绣着麒麟踏云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是年轻的麒麟卫,腰悬玉刀;女的是随行侍从,捧着一只檀木长匣。

    麒渊一进门就朝月行了礼,礼节很周全。抬起头之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站在角落里的阿茗,停留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但阿茗感觉到了。那不是好奇的目光,而是打量、掂量、归类。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这个场合的摆设,在想它为什么在这里,以及什么时候会被搬走。

    “这位是?”麒渊问。

    “随行。”月说。语气比昨晚的桂花糕凉了整整十倍。

    麒渊“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移开目光,开始跟月谈正事。

    开场白很长。先是祝贺玄螭纯血重现,再是感叹太古之盟的情谊源远流长,最后委婉地提到了玄螭族与麒麟渊在上古时代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表示麒麟渊愿意放下旧怨,与玄螭族重新交好。

    月一一应对,不急不缓。

    谈了小半个时辰,双方的态度都摸得差不多了。麒渊让身后的侍女打开檀木长匣,里面是一对麒麟角——显然是脱落的旧角,被打磨成了两柄短剑的形状,通体玄黄,剑身上有天然生成的纹路,流动着微弱的灵光。

    “麒麟幼角,磨剑一双,赠予玄螭少主。愿她日后执此剑,记今日之谊。”

    这是今晚最重的礼。连月的表情都微微松动了一下。小霜接过剑的时候说了声“谢谢”,语气很乖,但阿茗看得出她手心全是汗——昨晚她练习了好几遍,就怕说错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麒渊微微一笑。“少主年纪虽幼,气度不输大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来玄螭族这辈不止一位能撑场面的人。”

    然后他的目光又扫过角落里的阿茗。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短,但阿茗看懂了那个眼神的意思——不是敌意,是疑问。麒麟族的特使在想:传闻不是说妖帝姐弟情深吗?怎么今天看,这人被晾在角落里,月帝看都不看一眼?

    他想看,那阿茗就让他看。

    阿茗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从进屋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没有找水喝,没有换过站姿,甚至没有跟月有一次眼神接触。唯一的小动作是手指攥了一下袖口,马上又松开了。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克制——一个不受重视的人,在压抑自己的不自在。连阿茗自己都觉得,如果有人从外面偷看这一幕,会以为他不过是月带来充门面的随从,甚至连随从都不如。

    谈完正事,麒渊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月帝大人,明日龙渊谷的人过来,她们和凤鸣丘的关系您是知道的。麒麟渊无意插手,只想提一句——您身边人少,若有需要,麒麟渊可增派护卫。”

    月抬眸。“不必。”

    声音干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麒渊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两个人走了。门关上之后,房间安静了好几个呼吸。

    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她睁开眼,看向角落里的阿茗。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攥过袖口的那只手上。

    “刚才那个麒麟族看你的眼神,”她低声说,“我很不高兴。”

    “别不高兴。”阿茗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这说明我演得好。”

    “他夸小霜的时候,顺便把你排除了——‘不止一位能撑场面的人’,意思就是你不算在内。”

    “我知道。”

    “你还知道?”

    阿茗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他这么想,就说明我们演成功了。连麒麟族精明的特使都觉得我被边缘化,大晟那个探子当然更会信。”他喝完水,放下杯子,“再说,他是站在你的角度说的。站在他的角度,我一个人类确实不算。”

    月没有说话。她把那对麒麟幼角剑从匣子里拿起来,翻看了一下。

    小霜把布老虎放在身边,双手捧起麒麟角剑,紫瞳在剑身上扫来扫去。“哥哥,这个上面有字。”

    阿茗凑过去看。剑身上果然有极小的铭文,是古妖文,他不认识。月扫了一眼,微微挑眉。

    “写的是什么?”阿茗问。

    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两柄短剑并排放在桌上,指尖依次点过铭文,逐字辨认。然后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不是生气,也不完全是高兴,更像是意料之外。

    “是上古麒麟族的誓言,译过来是——持此剑者,麒麟渊不与之战。”

    小霜愣了一下。“那是不是很贵重?”

    “很贵重。”月合上剑匣,“而且他没说要任何回报。”

    阿茗看着那对剑,若有所思。他不认为麒麟族是来做慈善的。不在此刻要回报的礼物,往往是要在将来兑现的债。但这个债是什么,麒渊没有说。也许是因为时机不到,也许是因为他判断——在妖帝面前,与其开价被拒,不如先把人情做足。

    麒麟族,比他想象的更聪明。

    “明天龙渊谷的人来。”月说,“她们一定会提小霜的身份。”

    “大概率会试探。”

    “怎么演?”

    “照旧。”阿茗放下杯子,“你谈,我站着。不说话,不看人。会盟结束之前每一天都是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说实话有点难熬。不是因为要站着不说话,是因为要假装跟你不亲近。”

    这句话没有说完,但月看懂了。她伸手,在阿茗手背上按了一下。动作很轻,像风车被风吹动时在墙上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转瞬即逝。

    窗外,万妖城的灯火层层叠叠地亮着。龙渊谷的旗帜已经在东侧升起来,银蓝色的旗面上绣着一条盘龙,在夜风中缓缓舒展。客栈树藤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狸猫掌柜去挂新的灯笼。

    小霜把布老虎放在枕头旁边,合眼之前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明天龙族姐姐好看还是凤族姐姐好看”。没有人回答她。

    阿茗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百族殿的灯火。月坐在桌旁,把三封柬帖重新排了一遍,然后吹灭了一盏烛火。

    房间里暗下来。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墙上,离得不远。

    明面上,他们必须离得很远。但影子不需要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