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阿茗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不是小霜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也不是月偶尔的低语。

    是另一种声音——翅膀的扑棱声,带着某种规律的、克制的节奏,像是有人刻意让飞行法器悬停在离地三尺的位置。他披上外衣推开房门,看见一只通体漆黑的鹤停在银杏树上,喙里衔着一封朱红色的柬帖。

    黑鹤看见阿茗,偏头盯着他,眼睛是暗金色的,瞳孔深处有阵法的微光闪烁。

    “送信的。”月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头发还没完全束起,垂在肩侧。

    她抬手一招,黑鹤松开嘴,柬帖径直落入她掌心。黑鹤微一颔首,双翅一展,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晨雾里,连一根羽毛都没留下。

    “这是谁的?”阿茗问。

    月展开柬帖扫了一眼,眉眼之间没什么波动,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麒麟渊。”

    小霜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手里还拽着布老虎的尾巴。“麒麟?”

    “你听说过?”阿茗看着她。

    “烛衍爷爷提过。”小霜揉了揉眼睛,“他说麒麟族男性占很大一部分,很久很久以前和我们玄螭族沾亲带故,后来两边长辈吵了一架就不往来了。具体吵什么他也没说清楚,就说‘那帮长角的倔驴’。”

    月把柬帖递给她俩看。

    内容很简单:

    玄螭纯血重现,麒麟渊闻讯致贺。吾主遣特使三人,不日抵达玄螭族地,商谈旧谊与未来之事。望念在太古之盟,赐一晤面。

    阿茗把这几行字来回看了三遍。措辞客气,态度不远不近。既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也没有趋炎附势的谄媚,分寸拿捏得很老练。

    “这件事不止麒麟族。”月靠在廊柱上,语气淡淡的,“小霜血脉觉醒,验血石全亮——那是上古纯血才有的动静。玄螭族虽然隐世,但祖碑亮起来的时候,灵力波动瞒不过那些大族。麒麟族动作最快,再等几天,龙渊谷和凤鸣丘的信使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天空中传来第二声鹤鸣。

    这次是白鹤。

    月连眼皮都没抬,伸手接了第二封柬帖。白鹤的柬帖是银蓝色,边缘缀着极细的珍珠粉末,在晨光里闪着虹彩。

    “龙渊谷。”月看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措辞比麒麟族热情些,说想请小霜去做客,带了礼物来。”

    “龙族……”小霜的眼睛亮了一下,“是不是全是漂亮姐姐?”

    月瞥了她一眼。“是。”

    小霜立刻把布老虎举到面前挡住脸,只露出一双紫瞳。“那、那我不去了。”

    “为什么?”

    “我怕她们比我好看。”

    阿茗忍不住笑了出来。月没好气地弹了一下小霜的额头。“出息。”

    第三封柬帖来得最迟,却是动静最大的。

    没有鹤。天空中骤然亮起一片赤金色的光,随即一只通体燃烧着火焰的凤凰从云层里俯冲而下。

    它在院子里盘旋一圈,落下一根尾羽。尾羽触地即化为一张薄如蝉翼的帛书,字迹是火烙而成的,每一个字边缘都流动着微微的明焰。

    凤鸣丘的柬帖最简单,只有两句话:

    万年未见玄螭纯血,凤主欲亲至一观。

    月接住飘落的帛书,火烙的热度在触碰到她指尖时瞬间熄灭。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凤主亲至。这面子给得不小。”

    “有多大?”阿茗问。

    “当年我继任妖帝,凤鸣丘也只派了一位长老来。”月把三封柬帖并排放好,“她们说,这是头一次为外族出动凤主。”

    阿茗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大族,几乎同时发来邀约。说是巧合,他不信。这背后一定有一个共同的原因——不止是小霜的纯血身份。但原因是什么,他现在还看不清楚。

    “你怎么想?”他问月。

    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三封柬帖收拢,指尖在朱红、银蓝、赤金三种颜色上依次点过。

    银杏叶被风吹落,其中一片恰好落在她手背上。她拈起叶子,随手一扬,叶子打着旋儿飘进院子中间的石钵里。

    “本来是打算不去的。”她说,“但既然三家都来了,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那就去。”

    月看向他。“你认为该去?”

    “该去。”阿茗认真地说,“不是因为怕得罪他们。是因为你恢复九尾的消息迟早会传开,与其让他们私下揣测、串联、试探,不如一次性见到你,看清楚你现在的实力,自己掂量。”

    月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意外,也有一丝了然。

    “而且——”阿茗顿了顿,“小霜也需要一次正式亮相。她将来要撑起玄螭族,不能永远躲在你身后。让其他势力认识她、记住她,是迟早的事。”

    月没说话。廊下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车骨碌碌转的声音。

    “好。”她说。

    阿茗正要转身去准备早饭,月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等等。”

    “怎么了?”“他们三家的柬帖,都只提了小霜和玄螭族。”

    阿茗点头。“所以?”

    “所以他们没有提到你。”月的声音很轻,但阿茗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如果他们到了之后,觉得一个人族在妖帝身边不该有位置——”

    “那他们可以试试看。”

    阿茗还没开口,月已经替他说完了。她的九条尾巴在晨光里舒展了一下,又缓缓收拢。那双眼睛在那一刻不是温柔的,不是平静的,而是妖帝的、九尾的、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意味。

    “你是我的家人,”月说,“谁说了都不算,我说的才算。”

    小霜从旁边探出头来,小声补充了一句:“我说的也算。”

    阿茗站在原地,耳朵尖又红了。他低头系紧围裙的带子,快步走进厨房。“先煮粥,一会路上还要带点干粮……”

    月靠在廊柱上,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把三封柬帖重新收好。

    麒麟渊,龙渊谷,凤鸣丘

    上一次见到这些名字,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坐上妖帝的位置,四面都是试探的目光,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如今再去,身后多了一个切菜的人族少年和一个抱着布老虎的玄螭丫头。

    她的帮手,不是一支军队,是一顿饭。

    她弯了弯嘴角,跟着走进厨房。“粥里放点桂花。”

    “上次放的没吃完又倒掉了。”

    “那是上次。”

    “行行行,放桂花。”

    小霜把布老虎摆在桌子上,又给它面前放了一只空碗,认真地摆好筷子。“你要负责看家。”她顿了顿,又把老虎翻过来,让歪眼睛的那一面朝上,“算了,你还是和我们一起去吧。”

    晨光满院,风车转了一圈又停,停了一下又转。

    三封柬帖静静地躺在桌上,颜色各异,来历不同,却在这一刻共同指向同一件事——

    万妖会盟。

    这一次,不止是妖族的盛事。

    是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