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神丹吃下去的第十五天,那些记忆开始侵蚀她。

    是渗进来的,像水渗进干裂的墙缝,一滴,又一滴,起初只是潮湿,后来墙皮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的石头。

    小霜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树上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

    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不起来这棵树是什么时候种的了。她知道这棵树在她来之前就在了,但她想不起来是谁告诉她的。是哥哥?是姐姐?还是她本来就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小小的,白白的,指甲是透明的,透着一点粉。她把手指蜷起来,又伸开。蜷起来,又伸开。

    她看着那些手指,忽然觉得它们不是自己的。

    它们太小了,太白了,太干净了。她的手应该是——她不知道应该是什么。她把手放下,看着院子。院子的墙是灰色的,石板路上有裂缝,裂缝里长着草,草已经枯了,黄黄的,趴在地上。

    她看着那些枯草,心里涌起一个念头:这些草明年还会长。

    这个念头不是她的。是别人的。她不知道是谁的,但她知道不是她的。

    阿茗从厨房端粥出来,看见小霜坐在廊下,眼睛睁着,看着院子里的枯草。他把粥放在她旁边,叫了她一声。

    小霜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转头。

    “小霜,喝粥,是红薯粥。”

    小霜看着碗里的粥。红薯切得很大块,橙黄色的,泡在稠稠的粥里。她看了一会儿,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红薯很糯。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她把碗放下,看着阿茗。

    “你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质问,是好奇。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阿茗的手停了一下。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是哥哥。”

    小霜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哥哥。”

    她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碗放下,看着空碗,又看着阿茗。

    “小霜不记得了。小霜不记得有哥哥。但小霜记得粥。红薯粥,红薯切大块。小霜喜欢大块的。”

    阿茗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凉的,他暖着。

    小霜低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看了一会儿。

    “你的手暖暖的。小霜的手凉凉的。你帮小霜暖。”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小霜记得这个。小霜记得你的手暖暖的。小霜不记得你是谁。但小霜记得你的手。”

    阿茗的眼泪掉下来了。

    小霜伸出手,把他脸上的泪擦掉。

    “不哭。小霜记得。小霜记得你的手。小霜记得粥。小霜记得红薯要大块的。小霜记得这些。够了。”

    月从议事厅回来的时候,小霜正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不是散步,是找东西。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从院子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阿茗站在廊下看着,不知道她在找什么。

    “小霜,你在找什么?”

    小霜没有回答。她继续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仔细。

    她走到银杏树下,停下来,蹲下,把手伸进树根旁边的土里。土是湿的,她挖了一下,又挖了一下。她的手指沾了泥,她没有擦,继续挖。

    月走过去,蹲下来,把她的手从土里拉出来。

    “小霜,你在找什么?”

    小霜抬起头,看着月。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但那层琥珀色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银白色的纹路。不是雾,是裂缝。像冰面上的裂纹,从瞳孔边缘向外延伸,一点一点地扩散。

    “小霜不知道。”她说。“小霜想找一样东西。但小霜不知道是什么。小霜只知道它在这里。在土里。小霜要把它挖出来。”

    月把她的手擦干净,握在手心里。“没有东西。土里什么都没有。”

    小霜看着月的手。月的手凉凉的,她的手凉凉的。两只手都是凉的,谁也不能暖谁。她把手指从月手心里抽出来,放在自己胸口。

    “小霜的心是热的。小霜的心知道。有东西在土里。小霜要找。小霜一定要找到。”

    她蹲下来,继续挖。

    月没有拦她,站在旁边看着。阿茗走过来,站在月身边。两个人看着小霜用手指挖土,挖了很久。

    她挖出一个浅坑,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从土里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了泥,黑黑的,脏脏的。她把手指放在嘴边,吹了吹,泥没掉。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站起来。

    “没有。小霜找不到。”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失望,没有难过。她走到水盆边,把手洗干净,走回廊下,坐下来,看着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她看着那些枝丫,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阿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凉的,他暖着。她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回握了他。月站在她们身后,看着银杏树。风吹过来,枝丫晃了晃。没有叶子可落了,但

    那天夜里,小霜醒了很多次。

    那些记忆在侵蚀她。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白白的方框。

    她看着那个方框,忽然不认识了。

    那不是天花板,那是海。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海。她沉在海底,头顶是海水,阳光从海面透下来,在水里碎成千万根金线。那些金线落在她身上,她伸出手去抓,什么也没抓到。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

    不是阿茗,不是月,是那些血脉里的声音。她们在叫她回去。

    “小霜,回来。你是玄螭。你不是人间的孩子。你有族人,你有使命。回来。”

    小霜捂住耳朵。那些声音还是钻了进去。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血脉里进去的。她们本来就是她的一部分,她躲不掉。

    “小霜不是你们。小霜有哥哥,有姐姐。小霜有家。小霜不回。”

    那些声音停了。海面平静了,风也停了。

    小霜站在海底,周围一片漆黑。她伸出手,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她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沙子上,软软的。她又迈了一步,海水从她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但她知道不能停。停了就会被淹没。

    她走了很久。走到海水漫到腰际,走到海水漫到胸口,走到海水漫到脖子。她抬起头,看见头顶有一道光。很弱,像冬天早晨的太阳,照在身上没什么感觉,但暖的。

    她伸出手,想去抓那道光。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见那只手——不是她的手。银白色的鳞片从手背蔓延到手臂,闪闪发光。她把手缩回来,看着自己的手。鳞片还在,一片一片的,像鱼。

    她不是小霜。她是玄螭。她从来没有叫过哥哥,从来没有叫过姐姐,从来没有喝过红薯粥,从来没有被暖暖的手握过。那些记忆不是她的。是别人的。是那个叫小霜的人。

    她不是小霜。

    她把手放下,沉了下去。

    阿茗发现小霜在哭。

    没有声音,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他把她脸上的泪擦掉,她又流了。他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手一直放在他手心里,没有握,也没有松开。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但她的眼泪在流。他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不知道她在经历什么。他只知道她在哭,但他帮不了她。

    他只能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擦掉她的眼泪。

    月把小霜的头揽进怀里。小霜没有挣扎,把脸埋在月胸口。眼泪浸湿了月的衣裳,凉凉的,贴在皮肤上。月没有动,手放在小霜背上,轻轻拍着。

    “小霜,你听见我说话吗?”

    小霜没有回答。但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月把手放在小霜头上,慢慢摸着。

    “你是小霜。你不是别人。你有哥哥,你有姐姐。你叫小霜。你最喜欢吃红薯粥,红薯要切大块。你最喜欢喝排骨汤,汤要炖两个时辰。你最喜欢银杏叶,金黄色的,完整的。你最喜欢布老虎,歪眼睛,翘线头。你最喜欢风车,红彤彤的,风一吹就转。你最喜欢哥哥的手,暖暖的。你最喜欢姐姐的头发,白白的。你是小霜。你不是别人。”

    小霜的哭声变大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出了声。像小孩一样,嚎啕大哭。

    月把她抱紧了,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小霜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流不出来了,哭到浑身都在发抖。月抱着她,阿茗握着她。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来,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晃。没有叶子可落了,但它还在那里。等着春天。

    小霜也在等。等着一个月后,丹药把她从那些记忆里拉回来。她知道很难。那些记忆每天都在侵蚀她,她每天都在失去一点点自己。

    但她不怕。

    因为她有哥哥,有姐姐。他们在上面等她。她不会沉下去的。她不能沉下去。她沉下去了,他们就没有小霜了。

    她要回来。

    一定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