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霜开始忘记的时候,没有人发现。
不是因为她藏得好,是因为她忘记的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粥里放没放盐,筷子放在哪,昨天穿的那件衣服是什么颜色。她不说,别人看不出来。她自己也不太在意。忘就忘了,想起来就想起来,想不起来也没什么。
变化是从她的眼睛开始的。
阿茗第一次注意到,是某天下午。小霜坐在廊下,手里没有拿风车,没有拿叶子,什么都没有拿。她只是坐着,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
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但那层琥珀色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银白色的纹路。不是裂纹,是雾。像冬天早晨的河面,水还在下面流,但上面已经看不清了。
阿茗叫了她一声。她转过头,看着阿茗。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没有疑惑,没有好奇。只是看着。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片不会落下来的云。阿茗的心沉了一下。
“小霜,你怎么坐在这里?”
小霜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坐着。”
阿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靠过来,也没有躲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风吹过来,她的银白色头发飘起来,扫过阿茗的手臂。他没有躲,她也没有说话。
月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们,脚步顿了一下。她走过来,站在小霜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小霜看着月,月看着小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几息,小霜伸出手,碰了碰月的头发。手指从发根滑到发尾,很轻,像在摸一件陌生的东西。
“白的。”小霜说。
月没有动。“嗯。”
“你的头发是白的。我的也是白的。一样的。”她把手指收回去,放在自己的头发上,摸了一下。“我的也是白的。”她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月站起来,把小霜的头揽进怀里。小霜没有挣扎,也没有靠紧。就那么靠着,像一截木头靠在另一截木头上。阿茗看着她们,手攥紧了。
小霜开始不喜欢吃饭了。吃是有吃,只是总是吃着吃着就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粥发呆。阿茗问她怎么了,她说在想粥是什么做的。阿茗说米和水。她点点头,继续吃。吃了几口,又停下来。
“米是什么?”
阿茗愣了一下。“米是稻子脱了壳。”
“稻子是什么?”
“种在地里的。春天种,秋天收。”
小霜把这句话想了一遍,低下头,继续吃。吃完一碗,她把碗放下。
“哥哥,粥好吃。但小霜不记得上次吃粥是什么时候了。”
阿茗把碗收走。“昨天。你昨天也吃了。”
小霜想了想,想不起来。她没有追问,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仰着头,看着枝丫。看了一会儿,她转过身。
“哥哥,这棵树什么时候种的?”
阿茗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来的那年就有了。”
小霜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小霜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慌乱,只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阿茗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没关系。我记得。我替你记住。”
小霜转过头,看着他。“你替小霜记住。小霜忘了,你告诉小霜。”
阿茗点点头。“嗯。”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来,她的银白色头发飘起来。阿茗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但里面的光已经不在了。被那层银白色的雾遮住了。他不知道那层雾会不会散,什么时候散。他只知道,散之前,他要替她记住一切。
那天夜里,小霜睡得很早。月坐在床边,看着她蜷在被子里。阿茗站在门口,看着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小霜的头发上,银白色的,和她眼睛里的雾一个颜色。
月忽然开口。“她今天忘了多少?”
阿茗想了想。“三件事。忘了粥的味道,忘了银杏树什么时候种的,忘了——”他停了一下,“忘了自己叫什么。”
月的手攥紧了被角。“她问你了?”
“问了。问完之后自己想起来了。但想了很久。”
月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小霜额前的头发拨开。小霜没有醒,把脸往枕头里拱了拱。月的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收回来。
“阿茗。”
阿茗走过去,在月旁边站定。月没有看他,看着小霜。
“你白天说,你替她记住。”
“嗯。”
“那你记住了什么?”
阿茗沉默了一会儿。“记住她第一次叫哥哥的时候,声音很小,像蚊子叫。记住她第一次吃鱼的时候,被刺卡了,没哭,用手把刺拔出来,继续吃。记住她第一次看见雪的时候,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张着嘴,让雪花落进嘴里。记住她第一次发脾气的时候,把布老虎扔在地上,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又捡起来,抱在怀里,说布老虎不乖,但小霜原谅它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转过头,看着阿茗。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还有呢?”
阿茗想了想。“还有她第一次叫姐姐的时候。她化形之后,从光幕里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浑身发着银白色的光。她看着你,叫了一声‘姐姐’。声音哑哑的,沙沙的,不像鸟叫了。你没应。她又叫了一声。你应了。她说‘姐姐’,你说‘嗯’。就一个字。她高兴了一整天。”
月的眼睛弯了一下。很浅,但阿茗看见了。
“你记得比我多。”月说。
阿茗摇摇头。“不是记得多。是她说的话,每一句都放在心里了。她忘了,我替她放着。她丢了,我替她收着。她不要了,我替她留着。她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我随时还给她。”
月站起来,走到阿茗面前。她比他高,低头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白发在风里飘。
“那我也放一些在你这里。”
阿茗看着她。
月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她第一次叫姐姐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你替我记住。”
阿茗把她的手从胸口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什么感觉?”
月想了想。“像雪落在手心里。凉的,但它化了之后,手是暖的。”
阿茗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记住了。不会忘。”
月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慢。阿茗闭着眼睛,没有动。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叠在一起。风车在廊下转,没有风,它也在转——是刚才那阵风留下的余力,一圈,又一圈,慢慢停下来。
阿茗没有睁眼。他的额头还留着月嘴唇的温度,暖暖的。
“月儿。”
“嗯。”
“那我第一次叫你姐姐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月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捧住阿茗的脸。他的脸小小的,她的手掌刚好包住。她的手指凉凉的,贴在他的脸颊上,慢慢滑到他的耳廓。阿茗的耳朵红了。月的手指停在那里,轻轻捏了一下。
“你第一次叫我姐姐,”她说,声音低低的,像夜风穿过竹林,“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阿茗睁着眼睛,看着她。月的手指从他耳廓滑到他的后颈,轻轻按着。
“你叫完之后,给我的感觉,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阿茗的心跳快了。月感觉到了,因为她的手指按在他的颈侧。
“我当时在想——这个人,以后就是我的了。不是他需要我,是我需要他。”
阿茗伸手,把她的手从后颈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我的心跳也应了,你靠在我胸口,听见了。你睡着了还在笑。”
阿茗愣住了,他不记得了。但月记得。月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放在自己胸口。
“你听见了,所以你笑了。”
阿茗把她的手从她胸口拿开,放在自己胸口。“那我现在的心跳,在说什么?”
月的手贴在他的胸口,感受了一会儿。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它在说——你也是我的。”
阿茗把月拉进怀里,抱住了。月没有挣扎,没有躲。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脸。
阿茗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背,轻轻抚着。月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像一块冰终于化成了水。
“月儿。”
“嗯。”
“你替我记住。她第一次叫我哥哥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
月没有抬头。“什么感觉?”
阿茗想了想。“和你一样,像雪落在手心里。凉的,化了之后,手是暖的。但我的手本来就是暖的。碰到雪的时候,凉了一下。雪化了,又暖回来了。不是雪把我暖回来的,是我本来就是暖的。雪只是让我知道了这件事。”
月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她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停在那里。
“我记住了。”她说。
她低下头,吻住了他。不是轻轻的碰触,是慢慢的、确定的贴合。阿茗的手从她背上滑到她的腰,收紧。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攥着。两个人在月光下吻了很久,久到风车又转了一圈,久到小霜在梦里翻了个身。
月退开的时候,阿茗的嘴唇还是湿的。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
“你心跳好快。”她说。
阿茗把她的手握住。“你也是。”
月没有否认。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手。屋里,小霜翻了个身,又把被子踢开了。月走进去,把被子给她盖好。月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走出来,在阿茗身边站定。
“月儿。”
“嗯。”
“你会忘吗?”
月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晃。
“不会。”她说。“你在我这里,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