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厨房里已经亮起了灯。
月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印着胖鸭子的围裙。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响。案板上摆着切好的咸鸭蛋、腌萝卜、一小碟花生米。她正在煎饼,面糊倒进锅里,用勺子摊开,边缘翘起来,她用铲子轻轻压下去。翻面,饼已经金黄色的了,焦焦的,脆脆的。
以前她不会起这么早。
以前她醒了也会躺在床上,等阿茗起来做饭。不是懒,是没必要。阿茗做的和她做的一样好吃,甚至更好吃。
但今天她想起小霜昨晚说的话——“小霜占的位置,是姐姐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让小霜知道,那不是“占”,是“填”。她想了很久,想到天快亮,想到窗外的月光变成晨光,想到小霜翻了个身,把脚搭在她腿上。她把手覆在小霜脚上,凉凉的,她捂着,暖了,才起身。
煎饼的香味飘出了厨房。
阿茗是第一个醒的。不是被香味醒的,是身边的位置空了。他睁开眼,月不在,小霜还蜷着,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他轻轻从她腿下抽出手,把被子掖好,穿上外衣,走出房间。
厨房的门开着,月正把煎饼从锅里盛出来。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是那种看见想看见的人才会有的笑。
“醒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靠在门框上。“你起这么早。”
月把煎饼放在盘子里,用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尝尝。新学的。加了葱。”
阿茗咬了一口。脆的,香的,葱的味道不浓不淡,刚刚好。他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把盘子端到桌上,又去盛粥。阿茗跟在后面,想帮忙,她用手肘轻轻挡了他一下。“你去叫她。该起了。”
阿茗转身去叫小霜。
小霜还在睡,蜷成一团,手攥着被角,嘴角还弯着。阿茗坐在床边,没有叫她,就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像一团火,烧得旺旺的,谁也拦不住。睡着的时候像一潭水,安安静静的,连涟漪都没有。
阿茗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她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醒。他又拨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霜,起来了。”
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角已经弯了。“哥哥。”她的声音沙沙的,哑哑的。
“姐姐做了早餐。煎饼。葱花的。”
小霜睁开眼睛,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姐姐做的?”
阿茗点点头。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出去。跑到门口,又跑回来,穿上鞋,又跑出去。阿茗跟在后面,看着她跑进厨房,听见她在里面喊:“姐姐!煎饼!葱花的!我闻到了!”
月把粥盛好,放在桌上。小霜爬上椅子,伸手去抓煎饼,月把她的手轻轻挡了一下。“洗手。”小霜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去洗手,又跑回来,爬上椅子,这回没伸手,等着。
月把筷子递给她。她夹了一个煎饼,咬了一口,嚼了嚼。“脆的。好吃。姐姐做的比哥哥好吃。”阿茗在她对面坐下,月也坐下。三个人,一桌子早餐。粥、煎饼、咸鸭蛋、腌萝卜、花生米。小霜用筷子夹了腌萝卜,咬了一口,酸的,她眯了一下眼睛,又咬了一口。
“姐姐今天起好早。以前都是哥哥做饭。今天姐姐做。姐姐变了。”她看着月,“姐姐高兴吗?”
月想了想。“高兴。”
小霜点点头。“我也高兴。哥哥也高兴。三个人都高兴。”她又夹了一个煎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姐姐以后还做吗?”
月说。“你想吃就做。”
小霜把这句话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不是她做不做,是小霜想不想吃。主动权在她手里。她满意了,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下。“那明天还想吃。后天也想吃。大后天也想吃。每天都想吃。”
月看着她。“那每天都做。”
小霜笑了。她把碗推到阿茗面前。“哥哥,还要一碗。”阿茗给她盛了一碗,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烫的,缩了一下脖子,又喝了一口。月把自己碗里的煎饼夹了一个,放进她碗里。她抬头看了月一眼,月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低下头,把煎饼吃了。
吃完饭,小霜去洗碗,是她自己主动去的。她站在凳子上,手伸进水里,碗在手里滑来滑去。月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她。阿茗站在门口看着,也没有帮她。她洗得很慢,但很认真。洗完了一个碗,放在灶台上,又洗了一个。洗完了,把碗倒扣在灶台上,从凳子上跳下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洗好了。我洗的。我洗干净了。”她没有说“小霜”,说的是“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注意到了,月也注意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小霜从厨房跑出去,跑到院子里,站在石桌旁边。石桌上还有她昨天排的果子,红的黄的绿的,一排一排的。她看了很久,把果子重新排了一遍。不是按颜色,是按大小。从大到小,一排一排的。排完了,退后两步看,满意了。
月走到她身后,看着她排的果子。“今天吃果子吗?”
小霜想了想。“不吃。留着看。明天再吃。明天的果子比今天的甜。等一天,就甜一天。等两天,就甜两天。等得越久,越甜。”
月蹲下来,和她平视。“谁说的?”
小霜看着她的眼睛。“我自己想的。我以前是蛇,蛇不会想这些。现在是人了,会想了。我想了想,果子等一天更甜。人也一样。等一天,更想。等两天,更更想。等很久,最想。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从蛋里就开始等。等哥哥,等姐姐。等到了,最甜。”
月看着她,看了很久。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弯了。她伸出手,把小霜额前的头发拨开。“最甜。”她说。小霜点点头,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
下午,月没有去议事厅。她让小霜去修炼,小霜说不去。月问她为什么,她说想跟姐姐在一起。月说那去院子里坐坐,小霜说好。
三个人坐在廊下。月看书,阿茗翻着那本菜谱,小霜靠在月身上,手里拿着那根红风车,对着风车吹气。风车转起来,她停下来,又吹。
风吹过来,把月的书页吹翻了一页。她翻回去,又吹翻了一页。她用手按住书页,小霜把手伸过来,帮她按住。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按在书页上。月看了小霜一眼,小霜看了月一眼,谁也没说话。阿茗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小霜忽然开口。“姐姐,我以前觉得,我来了,你和哥哥就不一样了。你们以前只看着对方,现在看着我。我觉得我占了你的位置。”
月放下书,看着她。“现在呢?”
小霜想了想。“现在不觉得了。”她的声音很轻。“我来了,不是占了谁的位置。是填了一个空。那个空或许本来就在。可能蛋在雪下面的时候就在。哥哥的手把蛋捡起来的时候,那个空就填上了。不是占了。是填了。”
月伸出手,把小霜拉进怀里,抱住了。并非平时那种轻轻揽一下,而是实实在在的、用力的拥抱。她的下巴抵在小霜的头顶上,银白色的头发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小霜的脸埋在月怀里,闷闷地说:“姐姐,你抱得好紧。”
月没有松手。“嗯。”
“我不走。你不用抱这么紧。”
月还是没有松手。“想抱。”
小霜不说话了。她把脸埋在月怀里,伸出手,环住月的腰。
阿茗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月抬起头,看着他,伸出手,把他拉过来。三个人挤在一起,月的尾巴放出来了,九条,把他们裹成一个茧。小霜在茧里笑了,阿茗也笑了,月没有笑,但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风车在廊柱上慢慢地转。果子的影子从石桌上移到了地上,又从地上移到了墙上。阳光变黄了,变软了,像一块融化的糖,摊在三个人身上。
粥锅还放在灶台上,盖子没盖,粥已经凉了。煎饼剩了两块,用盘子扣着。咸鸭蛋吃完了,壳还在桌上。腌萝卜吃了一半,花生米剩了几颗。
三个人,一桌剩饭,一个下午。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树梢,又从树梢移到墙角。影子拉长了,风车转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