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说回去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常。
但小霜注意到,她把鱼竿收了,把晾着的衣服叠了,把灶台上的调料瓶摆整齐了。不是随便摆,是按高矮排的,最高的在最后面,最矮的在最前面。小霜蹲在旁边看,等她摆完了,问她为什么要摆。
月看着那排调料瓶,“下次来,还是这样。”
小霜把她的话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下次来的时候,瓶子还是这个顺序,灶台还是这个位置,房子还是这个房子。什么都没变。她满意了,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裙子。
“那小霜的东西也要摆好。小霜的碗,小霜的筷子,小霜的枕头。”
她跑进屋里,把自己的碗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挨着月的调料瓶。筷子放在碗上面,枕头放在床上,拍了两下,对齐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过去把枕头转了个方向,又退后两步,满意了。
月把门关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是木头的,灰白色,上面有阿茗小时候刻的狐狸,还有她后来刻的小人。小霜也刻过,在她变成人之后,用阿茗的刀在门角刻了一条蛇,很小,盘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月摸了摸那条蛇,把门关上了。
小霜站在她旁边,仰着头。“姐姐,以后还来吗?”
月低下头看着她。“来。”
小霜把手伸过去,握住月的手指。月的手指凉凉的,被她握着,慢慢暖起来。她牵着月的手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房子还在,门关着,窗子也关着,门口的野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她停下来,跑回去,把野花扶正了,又跑回来,牵住月的手。“好了。可以走了。”
月没有用传送阵。
她变回本体,九条尾巴在晨光里铺开,银白色的,像一片会呼吸的云。小霜的嘴张开了,阿茗的嘴也张开了。白狐低下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们。
小霜跑过去,摸了摸她的鼻子。鼻子凉凉的,湿湿的,和上次一样。白狐没有动,让她摸。小霜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姐姐好大。姐姐好好看。小霜喜欢。”
白狐趴下来,九条尾巴铺在地上。阿茗抱着小霜爬上去,坐在尾巴堆里。白狐站起来,尾巴把他们裹住,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霜靠在阿茗怀里,阿茗靠在白狐背上。
白狐迈步,走出山谷,走进晨光里。她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但尾巴裹着他们,暖暖的,一点风都透不进来。小霜把脸埋在阿茗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听着白狐的心跳。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咚咚的,和在山谷的时候一样,和在山谷之前也一样。她闭上眼睛。
妖宫到了。
白狐趴下来,尾巴松开。阿茗抱着小霜滑下来,小霜站在地上,回头看着白狐。白狐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脸,又蹭了蹭阿茗的脸。然后变回人形,白发披散着,九条尾巴收了起来。
门口的守卫看见她,低下头。月从他们面前走过,没停。小霜跟在后面,也学着月的样子,仰着头,不说话,从守卫面前走过去。守卫也低下了头。她满意了,跑上去,牵住月的手。“姐姐,小霜像你吗?”
月看着她。“像。”
小霜点点头,继续走,这回不仰头了,也不学月了。她走得很快,急着去看她的布袋,她的果子,她的画。
月走在后面,看着她跑进院子,听见她在里面喊:“青络!小霜回来了!小霜带了果子!小霜自己摘的!甜的!”
月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阿茗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进去。两个人听着小霜在里面喊青络、喊果子、喊山谷、喊鱼竿、喊饼。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一串一串的,像以前盘在布袋里吐信子。
月忽然开口。“她像你。”
阿茗愣了一下。“哪里像?”
月没有回答,走进去。
阿茗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院子,看着小霜从屋里跑出来,扑到她身上,把果子举到她面前。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放在小霜头上,慢慢摸着。
阿茗站在门口看着,忽然明白了——不是脸像,不是声音像,是她高兴的时候藏不住。和他一样。他笑了,走进去。
下午,月去议事厅了。
走之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晚上想吃什么?”
小霜从屋里探出头,“鱼!小霜要吃鱼!小霜好久没吃鱼了!在山谷天天吃鱼,回来也要吃鱼!小霜的鱼!小霜钓的鱼!小霜带了鱼干!小霜的鱼干!”
月说鱼干晚上吃,小霜又说那鱼丸,又说烤鱼,又说鱼汤,又说生鱼片。月都说了好,她才把头缩回去。
阿茗站在旁边,月看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走了。
阿茗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她的尾巴在身后晃着,比以前晃得高,晃得快。他看了很久,直到她转过走廊,看不见了,才转身进屋。小霜趴在床上,把布袋里的果子倒出来,一个一个排好。红的放一起,黄的放一起,绿的放一起。排完了,退后两步看,又回来重新排,按大小排,从大到小,一排一排的。
阿茗坐在旁边看着她排,看她排了又拆,拆了又排,排了好几遍,终于满意了。她把手背在身后,看着自己的作品。“小霜的果子。小霜摘的。小霜带回来的。小霜排的。好看。”
阿茗说好看。
她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阿茗面前,爬上他的腿,把脸埋在他怀里。
阿茗的手放在她背上,没有动。她沉默了很久。阿茗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她的呼吸不像平时那样轻快,有点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哥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嗯。”
“小霜在想一件事。”
阿茗没有催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小霜不是一开始就在这里。”她说。“小霜来的时候,哥哥和姐姐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你们在破庙里,姐姐的尾巴盖在哥哥身上。你们在山谷里,一起做过很多事。你们有自己的东西。你们的,不是小霜的。”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小霜来了之后,你们就不一样了。哥哥以前只看着姐姐,姐姐以前只看着哥哥。现在你们看着小霜。小霜高兴。小霜很高兴。小霜以前是蛇,蛇不会高兴。蛇只会冷,只会饿,只会吃,只会睡。现在小霜会高兴了。小霜会笑,会哭,会帮姐姐捡柴,会帮姐姐数饼,会帮姐姐摘果子。小霜会了这么多。”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但小霜不会的更多。小霜不会让哥哥笑。哥哥的笑是姐姐的。小霜不会让姐姐笑。姐姐的笑是哥哥的。小霜在这里,很多余。小霜知道。小霜是蛇的时候,盘在哥哥脖子上,不重。小霜是人的时候,趴在哥哥怀里,很重。小霜重了。小霜占地方。小霜占了姐姐的位置。姐姐的手本来放在哥哥身上,现在放在小霜身上。姐姐的尾巴本来盖着哥哥,现在盖着小霜。哥哥的手本来握着姐姐的手,现在握着小霜的手。小霜都看见了。小霜都知道。”
她的肩膀轻轻抖着。
“小霜想帮忙。小霜想帮姐姐管妖宫。小霜是玄螭,玄螭很厉害。但小霜不会。小霜只会吃,只会睡,只会钓鱼,只会摘果子,只会排果子。小霜只会这些。小霜帮不了姐姐。小霜也帮不了哥哥。小霜只会添乱。小霜在这里,很多余。”
她把脸埋在阿茗怀里,不说话了。阿茗感觉到她的眼泪透过衣服,烫烫的,贴在他的胸口。他的手放在她头上,没有动。她的头发凉凉的,滑滑的,从他指缝里漏下去。他把她的头发拢起来,握在手心里。
“小霜,看着我。”
她没有动。阿茗没有催她。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湿了,脸上还挂着泪。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他。
“你记不记得,在山谷,我们做风筝?”阿茗说。
小霜点了点头。
“你折的纸,我绑的骨架,姐姐画的画。第三次放的时候风筝飞到天上,线断了,落到后山去了。你哭了。姐姐去找,找了很久,找回来了。风筝破了一个洞,姐姐用纸补上,补了一只小蛇在上面。你说那是你。你笑了。”
小霜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听着。
“你记不记得,我们溪边吃西瓜?你把西瓜籽吐到溪水里,说会长出西瓜。姐姐说不会,你说会。你每天去看,看了好多天。后来姐姐在溪边种了一颗西瓜籽,用妖力催发,骗你是那颗吐的。你信了。你每天浇水,西瓜真的长出来了。你切开,第一块给姐姐,第二块给哥哥,第三块给自己。你说这是小霜的西瓜。小霜种的。甜的。”
小霜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阿茗看见了。
“你记不记得,你的草帽被风吹到河里?你追了好久,没追上,站在河边哭。姐姐跳下去捞,水很凉,草帽漂远了,没捞到。你哭得更厉害了。后来哥哥去集市给你买了一顶新的,和原来的一模一样。你戴上,说这是小霜的草帽。和以前一样。但不是以前的。以前的还在河里。你说以前的草帽去旅行了。它在河里旅行。小霜在岸上旅行。两个人都在旅行。”
小霜把手伸过来,握住阿茗的手指。
“你记不记得,我们在妖宫里堆雪人?你堆了一个小的,说是小霜。姐姐堆了一个大的,说是姐姐。哥哥堆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说是哥哥。三个雪人并排站着。你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小雪人脖子上。后来雪化了,小雪人没了,围巾掉在地上。你捡起来,说小霜还在。围巾还在。小雪人就还在。”
阿茗把她脸上的泪擦掉。她的脸小小的,他的手盖住了大半边。
“你不是后来才来的。你是刚好来的。蛋在雪下面,我的手把蛋捡起来。不是早一天,不是晚一天,是刚好那一天。你孵出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我。不是别人,是我。你叫的第一声是啾,我听懂了。你说的第一句话是哥哥,我记住了。你会走路的时候,第一个走到的地方是我怀里。你会画画的时候,画的第一张画是我的脸。你会钓鱼的时候,钓的第一条鱼是给我吃的。你会难过的时候,第一个告诉的是我。你不是后来才来的。你是刚好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霜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了。这回她没有躲,让他擦。他擦了一遍,又流了,又擦了一遍,又流了。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指。
“哥哥的手暖暖的。和捡到小霜的时候一样暖。小霜在蛋里就感觉到了。哥哥的手,小霜记得。不会忘。”
她把脸埋回他怀里,这回没有哭,只是靠着。阿茗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她的头发散在他手臂上,凉凉的,滑滑的。她的呼吸慢慢变稳了,变长了。但她没有睡着。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没有松开。
“哥哥。”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小霜想等她。”
阿茗说好。她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靠着。她的呼吸贴着他的胸口,暖暖的,一下一下的。
月回来的时候,小霜还趴在阿茗怀里。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他们。阿茗抬起头,月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月走进来,把一叠文书放在桌上。
她没有坐在阿茗旁边,而是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小霜从阿茗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动作很慢,很轻。小霜动了动,没有醒。
月坐下来,把她放在腿上,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阿茗的手空了,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月的手放在小霜背上,轻轻拍着,和刚才阿茗拍的一样慢,一样轻。
小霜醒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还是湿的。她看见是月,把脸埋回她怀里。“姐姐。”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小霜刚才跟哥哥说了好多话。小霜说小霜很多余。小霜说小霜占了姐姐的位置。小霜说小霜帮不了姐姐。小霜说小霜不会的东西太多了。”
月没有说话。她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哥哥也说了好多话。他说小霜来之前,你们不会做风筝。不会种西瓜。不会捞草帽。不会堆雪人。他说这些是小霜教的。不是用嘴教,是用手教。”
月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拍。
“他说小霜不是后来才来的。小霜是刚好来的。”
她把脸从月怀里抬起来,看着月。月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很浅。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小霜。小霜也看着她。
“姐姐,小霜刚才说的那些,小霜很多余,小霜占了姐姐的位置,小霜帮不了姐姐。姐姐听了会生气吗?”
月摇摇头。“不生气。”
“那姐姐难过吗?”
月想了想。“不难过。”
“为什么?”
“因为不是真的。”
月把小霜脸上的泪擦掉。她的手指凉凉的,贴在小霜脸上,从眼角擦到下巴。
“你来了,才是刚好。”月的声音很轻。“你来了,我们才有这些事。才有这些回忆。”
小霜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小霜不是后来才来的。小霜是刚好来的。蛋在雪下面,哥哥的手把蛋捡起来。不是早一天,不是晚一天,是刚好那一天。小霜的位置在这里。不在别处。”
月把小霜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小霜不是多余的。小霜是刚好来的。”月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小霜会的,我记住了。小霜不会的,我教。一样一样教。不着急。”
小霜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弯起来了。她抱住月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
“姐姐。小霜爱姐姐。也爱哥哥。两个人都爱。”
月的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姐姐也是两个人都爱。”
小霜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但她在笑。她看着月,又看着阿茗。阿茗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的眼睛也有点红。
“哥哥爱小霜。,姐姐也爱小霜。小霜知道了,小霜记住了。”
她把脸埋回月怀里,不动了。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月把她抱紧了一点,靠在阿茗身上。阿茗伸出手,把月的手握住。月的手指凉凉的,被他握着,慢慢暖起来。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文书上,落在果子上,落在小霜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在光里亮得耀眼,月的也是。阿茗的头发是黑的,在中间。
小霜的口袋里,饼已经软了,贴着他的手臂,温温的。她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