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衍走后的第三天,阿茗在院子里晒小霜的窝。
天气很好,阳光把布袋晒得蓬蓬松松的。小霜盘在石桌上,脑袋搁在尾巴上,看着自己的窝在风里晃来晃去。珠子被月收走了,说等它再大一点再给它。小霜当时吐了吐信子,像是在说“我明明已经很大了”。月没理它,它就在桌上盘了一下午,不理人。
阿茗把布袋翻了个面,拍拍松,挂在绳子上。小霜从桌上爬下来,顺着凳子腿爬到绳子上,盘在布袋旁边,把自己也挂在上面晒。一蛇一窝,在风里慢慢转。
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淡青色的,边角有些皱,封口处盖着一朵小小的莲花印。
“谁的信?”阿茗问。
“慕青。”月把信递给他。
阿茗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只画了一轮弯月和一颗星星。弯月是月,星星是他。慕青画画的技术比写信好。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字迹密密麻麻的,挤得很紧。
“妖帝大人、小公子,见信好。灵墟山在重建了,山门立起来了,虽然比原来小了一半,但好歹有个样子。新收了十几个弟子,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最小的刚断奶,最大的比我高一个头。每天吵吵闹闹的,比我修炼还累。但热闹。以前灵墟山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害怕。现在好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打架有人告状,像个家。”
阿茗读到这里,笑了一下。小霜从绳子上探出脑袋,信子吐了吐。他继续往下读。
“六宗那边,司空曜的案子结了。他认了所有的罪,没有被杀但是被废了修为,关在玄天宗后山。这辈子出不来了。他手下的人,该抓的抓,该散的散,北境算是清净了。但清净了也有清净了的麻烦。以前有司空曜压着,大家还拧成一股绳。现在他倒了,谁都不服谁。为了一点小事吵来吵去,谁都不肯吃亏。前几天为了三座灵石矿的归属,差点打起来。我一个人站在中间,两边都瞪着我,好像我说一句公道话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月把信从他手里抽走,自己往下看。阿茗凑过去,下巴搁在她肩上。月没有推开他,继续看。
“小公子,你上次来议事厅的时候,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就把事情办成了。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你要是有什么秘诀,记得写信告诉我。我现在每天都要说很多话,说得嗓子都哑了,还是没人听。要是你在这里就好了,不用说话,往那一站,他们就怕了。”
阿茗的脸红了。月继续往下读,脸上没什么表情。
“妖帝大人,灵墟山重建还缺一些东西。不是灵石,不是丹药,是书。藏书阁被烧了,一本都没剩下。弟子们想学东西,没有书看。我知道妖宫的藏书阁里有不少典籍,能不能借一些抄录?不用原本,抄本就够了。我会派人来取,不麻烦您。”
月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小公子,小霜长大了吗?它还缠你脖子吗?它吃东西还挑食吗?替我摸摸它的头。慕青。”
月把信折起来,放进袖子里。阿茗从她肩上抬起头。
“书的事,怎么办?”他问。
月想了想。“让她自己来拿。”
阿茗说:“她不是说要派人来吗?”
月看了他一眼。“她想来。”她顿了顿,“她嗓子哑了。”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炖汤。”
月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小霜从绳子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肩上。小霜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她的头发上,尾巴尖晃了晃。
“汤是给我炖的。”她说。
阿茗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他忍着笑。“对。给你炖的。她顺便喝。”
月的尾巴伸过来,卷住他的腰,把他拉近了一点。“顺便。”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品味。
阿茗笑出了声。月松开尾巴,转身走了。小霜从她肩上探出脑袋,看了看阿茗,又看了看月的背影,信子吐了吐。
“她吃醋了。”阿茗小声说。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脑袋缩回去了。
当天晚上,阿茗坐在桌前写信。小霜盘在砚台旁边,尾巴尖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道。
“慕姑娘,见信好。书的事,姐姐说让你自己来拿。”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小霜画的那道墨痕。“小霜用尾巴给你画了一道,算它写的。它很好,不缠脖子了,有自己的窝。吃的比以前挑,最近喜欢喝排骨汤。你来了可以喝。阿茗。”
他看了看信,觉得够了。不是不够客气,是不能再客气了。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的时候想了想,没有画星星,只画了一个弯月。月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信封,走了。
信送出去之后,阿茗开始准备。他把客房收拾出来,铺了新被褥。去厨房看了好几次,列了一张菜单。排骨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鸡汤、蒸蛋羹。菜单列完了,又看了一遍。把清蒸鱼划掉,换成了一条鱼,没写做法。把炒青菜的量减了一半。把鸡汤改成了排骨汤——反正排骨汤炖一锅就够了,多一个人只是多一碗水的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改菜单。
“就这些?”她问。
阿茗说:“就这些。”
月没有说话,但她的尾巴在后面晃了晃。
慕青来的时候,是七天之后的一个下午。
阿茗在厨房里炖汤,月坐在院子里看书。小霜盘在石桌上晒太阳,晒得鳞片发亮。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通报式的脚步声,是那种赶了很久的路、终于到了、脚步都松下来的声音。月放下书,小霜抬起头。
慕青站在门口。她比上次见面胖了一点,脸色也好了一些,不是那种苍白了,是晒过太阳的那种健康的白。头发扎了个简单的马尾,用一根木簪别着。衣裳是淡青色的,不是阿茗送的那件——那件大概舍不得穿,收起来了。这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但干净。
她看见月,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以前深,也比以前稳。“妖帝大人。”
月点点头。“坐。”
慕青在石桌旁边坐下,小霜从桌上爬过去,盘在她手腕上,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背上。慕青低下头看着它。“长大了。”她的声音有点哑,是那种说了太多话之后、歇了几天还没完全歇过来的哑。小霜吐了吐信子,尾巴尖晃了晃。
“它说你想它了。”月说。
慕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了。”她轻轻碰了碰小霜的脑袋。小霜把脑袋往她手心里钻了钻。
阿茗从厨房里端着汤出来。排骨汤,奶白色,飘着几粒枸杞。他把汤放在桌上,给月盛了一碗,给慕青盛了一碗。小霜从慕青手腕上爬下来,盘在碗边,把脑袋探进去喝汤。慕青看着小霜喝汤,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
“好喝。”她说。阿茗在她对面坐下。“那就多喝点。”
月低头喝汤,没有抬头。她的尾巴从身后伸过来,卷住阿茗的手腕,轻轻拉了一下。阿茗没有动,手腕顺着她的尾巴往她那边靠了靠。月的尾巴不动了,搭在他手腕上,像一条银白色的镯子。
慕青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继续喝汤。小霜喝完了自己那碗,爬到月的碗边,把脑袋探进去。月用手指挡了一下。“你的喝完了。”小霜吐了吐信子。月把自己的汤推过去一点。小霜喝了两口,不喝了,盘回慕青手腕上,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背上。
“它还是那么挑。”慕青说。
阿茗说:“最近喜欢排骨汤。”
慕青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汤。月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放下碗。
“书的事,明天再说。今天歇着。”
慕青没有推辞。她站起来,小霜从她手腕上爬下来,顺着桌子爬到阿茗肩上,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慕青看着这一幕,笑了笑。“它还是最喜欢你。”
阿茗说:“它谁都喜欢。”
月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它最喜欢我。”她进去了。
慕青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阿茗。阿茗的脸红了。慕青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我先去歇着了。明天见。”
她走了。阿茗坐在院子里,小霜盘在他肩上,尾巴尖搭在他的耳朵上。风吹过来,把桌上空了的汤碗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把碗收了,走进厨房。月站在灶台前,正在洗锅。他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姐。”
“嗯。”
“她明天就走了。就住一晚。”
月没有回答。她把锅洗干净,倒扣在灶台上,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她住两晚。来一趟不容易。”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汤多炖一次。”
阿茗笑了。“好。”
月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阿茗踮起脚,在她脸上也亲了一下。月没有躲,也没有笑,但她的尾巴在后面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