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走后的第三天,月决定去边境。

    不是派人去,是她自己去。阿茗站在她旁边,小霜缠在他脖子上,脑袋从他的衣领里探出来,信子一吐一吐的。青络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大人,您亲自去?那边荒凉得很,又冷,不如派……”

    “不派。”月打断她,“我自己去。”

    阿茗看着她。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在天墟城,在万族盛会上,在她一挥手斩下君无涯头颅的时候。她不是去查案的,她是去立威的。使团越过了边境的官员,直接找到她头上。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边境有官员,有驻军,有层层上报的渠道。使团绕过了所有人,直接来见妖帝,要么是边境的官员无能,要么是他们不敢报,要么——有人在背后操纵。

    月要查清楚。

    “我也去。”阿茗说。

    月低下头,看着他。“那边冷。”阿茗说:“不怕。”月看着他脖子上的小霜。小霜从衣领里探出脑袋,信子吐了吐。“它也不怕。”阿茗说。月的眼睛弯了弯。“好。”

    他们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月没有用传送阵,她背着阿茗,一路往北飞。风在耳边呼啸,但那层暖暖的妖力裹着他,一点风都透不进来。小霜缩在他衣领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信子一吐一吐的,像是在感受风的味道。

    飞了一整天。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下面的景色一点一点变。树林不见了,河流不见了,连山都变得光秃秃的。只剩灰褐色的石头和沙子,一直延伸到天边。

    傍晚的时候,月落在一座小城门口。城墙不高,是用石头垒的,灰扑扑的,看着有些年头。城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临渊”。

    临渊城。边境线上最后一座城。再往北走半日,就是界碑。过了界碑,就是人族的地界了。

    城门口站着几个妖兵,穿着灰扑扑的铠甲,手里的兵器都生了锈。他们看见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大变,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妖、妖帝大人!”

    月没有说话,牵着阿茗走进去。那几个妖兵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阿茗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在跪着。

    城里面比外面还破。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路过的,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店铺也少,零零星星的几家,卖的东西都灰扑扑的,看着就没胃口。

    月在一家客栈前停下来。客栈很小,门脸也旧,但还算干净。老板是个老狐妖,身后拖着一条尾巴,毛都秃了。他看见月,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妖、妖帝大人……”

    月说:“住店。”

    老狐妖连滚带爬地去收拾房间。阿茗站在月身边,看着这间小小的客栈,看着街上灰扑扑的行人,看着远处灰扑扑的山。“姐,这里怎么这么破?”

    月低下头,看着他。“这里是边境。没人管。”

    阿茗愣了一下。没人管?可这里不是有官员吗?不是有驻军吗?月没有解释。她牵着他,走上楼梯。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是木头的,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阿茗把窗户关好,又把床铺整理了一下。小霜从他脖子上滑下来,盘在枕头上,把脑袋搁在尾巴上,闭上眼睛。

    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姐,”阿茗走过去,“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月沉默了一会儿。“来过。很久以前。”

    阿茗说:“那时候也这么破吗?”

    月想了想。“更破。”

    阿茗愣了一下。月说:“那时候这里还没城墙,只有几顶帐篷。风一吹就倒了。”

    阿茗看着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看着远处,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他忽然有点心疼。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月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把他的手握紧了。

    “姐,”阿茗说,“明天我们去哪儿?”

    月说:“去找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月带着阿茗去了城北的一座宅子。宅子不大,但在这座破败的小城里,已经算是最好的建筑了。门口站着两个妖兵,穿着比城门口那些好一点的铠甲,手里拿着真正的兵器。他们看见月,脸色变了,想拦又不敢拦。

    月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官服,身后拖着三条尾巴,毛色发灰,看起来年纪不小了。他看见月,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妖、妖帝大人……”

    月看着他。“你是谁?”

    中年男人说:“下官……下官是临渊城的守将,姓胡,叫胡安。”

    月说:“北境使团的事,你知道吗?”

    胡安的脸色更白了。“下官……下官知道。”

    月说:“他们来找你了吗?”

    胡安低下头。“找、找了……”

    月说:“他们说什么?”

    胡安的声音都在抖。“他们说……说要向妖帝大人告状,说边境的事下官管不了,要大人亲自来处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看着他。“边境的事,你管不了?”

    胡安的头低得不能再低。“下官无能……下官……”

    月打断他。“使团来的时候,带了多少人?”

    胡安说:“五、五个。”

    月说:“你手下有多少兵?”

    胡安说:“三、三百二十五……”

    月说:“三百来人对五个人,你不敢拦?”

    胡安说不出话。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阿茗站在月身边,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守将,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他管不了,是他不敢管。使团是从人族来的,是北境七宗的人。他一个小小的边境守将,得罪不起。所以他装聋作哑,把麻烦往上推,推到月头上。

    月看着他。“你在这里多少年了?”

    胡安说:“二、二十年……”

    月说:“二十年,你就学会了这个?”

    胡安的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起来。”她说。

    胡安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月没有看他,她转过身,牵着阿茗,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没回。“边境的事,我来查。你的人,管好你的城。”

    胡安跪在地上,眼泪流了下来。“是……是……”

    走出宅子,阿茗靠在月身上。小霜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信子吐了吐,扫过他的下巴。

    “姐,”他说,“那个胡安,他不是管不了,他是不敢管。”

    月说:“嗯。”

    阿茗说:“那使团为什么要来找你?他们明知道胡安不敢拦,为什么还要来告状?”

    月看着他。“你说呢?”

    阿茗想了想。使团绕过了边境的官员,直接来找妖帝。他们不是来告状的,是来试探的。试探月的态度,试探妖族的虚实,试探——月会不会亲自来边境。

    “他们想让你来。”他说。

    月看着他。“嗯。”

    阿茗说:“为什么?”

    月说:“来了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月带着阿茗去了界碑。界碑是一块大石头,一半在妖族的地界,一半在人族的地界。石头上刻着两行字,一行是妖文,一行是人族的文字,写的是“以此为界,互不侵犯”。

    月站在界碑前,看着那块石头。风很大,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在身后飘着。阿茗站在她旁边,小霜缠在他脖子上,从衣领里探出脑袋,看着那块石头。

    “姐,”他说,“你说那些人,真的越界了吗?”

    月没有回答。她蹲下来,看着界碑旁边的地面。阿茗跟着蹲下来。地上有脚印,很新的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从人族那边过来,又回到人族那边去。

    “他们来过。”月说。

    阿茗看着那些脚印。“那他们回去之后,就去找你告状了?”

    月站起来。“嗯。”

    阿茗说:“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月看着他。“想让我来。”

    阿茗说:“然后呢?”

    月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的天边,看着那条看不见的界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阿茗看见了。

    “然后,”她说,“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客栈里。阿茗躺在床上,小霜缠在他脖子上,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条蛇身上。

    “姐,”阿茗轻轻叫,“你明天还去查吗?”

    月说:“查。”

    阿茗说:“查什么?”

    月说:“查他们为什么想让我来。”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那我跟你一起。”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嗯。”她说。

    小霜在他脖子上动了动,把脑袋往他衣领里钻了钻。阿茗笑了,闭上眼睛。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但他不冷。有月的尾巴,有小霜的缠绕,有她在他身边。他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