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霜到家的第四十天,妖宫来了客人。

    青络来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人族那边来了人,”她说,“说是北境几大宗门联名派来的使团,要见妖帝大人。”

    月正在给小霜喂灵泉,手指沾了一点,小霜绕着她的指尖慢慢游动,信子一吐一吐的。她没抬头。“什么事?”

    青络说:“说是商议边境之事。但据探子回报,他们此行还有一个目的——想见见公子。”

    月的手指顿了一下。小霜的信子也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阿茗坐在窗边,听见这话,抬起头。想见他?他看了看月,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小霜从手指上摘下来,放在软布上,小霜盘了盘,把脑袋搁在尾巴上,不动了。

    “让他们等着。”月说。

    青络点点头,退了出去。

    阿茗走到月身边。“姐,他们为什么要见我?”

    月看着他。“因为你是人族。”

    阿茗愣了一下。月说:“妖族有个弟弟,是人族。他们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阿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人族。在妖宫里待久了,他几乎忘了这件事。他是人族。不是妖。那些人族修士来这里,除了边境的事,还想看看——一个人类少年,凭什么站在妖帝身边。

    “那他们看到了会怎么想?”他问。

    月看着他。“不重要。”

    阿茗说:“如果他们觉得我不配呢?”

    月沉默了一会儿。“你配不配,”她说,“不是他们说了算。”

    小霜从软布上抬起头,看着阿茗,信子吐了吐。阿茗把它从软布上拿起来,放在脖子上。小霜立刻盘好了,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

    “它说,你配。”月说。阿茗笑了。

    使团到的那天,天气很好。月没有去正殿接见,她在偏殿见的。阿茗站在她旁边,小霜缠在他脖子上,脑袋从他的衣领里探出来,信子一吐一吐的。

    使团一共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青色的长袍,面容严肃,气度不凡。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两男两女,年纪都不大,看着像是随从或弟子。

    中年人走进偏殿,看见月,微微欠身。“北境使团,见过妖帝大人。”他的目光在月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阿茗身上,停住了。他上下打量着阿茗,又看了看阿茗脖子上的小霜,眉头微微皱起。

    “这位就是妖帝大人的……弟弟?”他问。

    月说:“嗯。”

    中年人拱了拱手。“在下韩元章,代表北境七宗,前来与妖帝大人商议边境之事。”他顿了顿,又看向阿茗,“小公子,久仰。”

    阿茗也拱了拱手。“韩先生客气。”

    韩元章点点头,开始说正事。边境的摩擦,人族的商队被劫,妖族的修士越界。他说得很有条理,语气不卑不亢,但阿茗注意到,他说着说着,目光就会飘过来,看他一眼。

    月听完了,开口了。“说完了?”

    韩元章点点头。“说完了。”

    月说:“你说的事,我会查。查实了,该罚的罚。”她看着韩元章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个偏殿的空气都沉了下来,“但若是有假——韩先生,你拿什么赔?”

    韩元章的脸色变了一下。“大人,在下只是转述各方所言,并非……”

    月打断他。“你是使团之首。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是你的。假话,要担责。”

    偏殿里安静了几息。韩元章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身后的四个人脸色也变了。那个腰间挂着剑宗玉佩的女修往前迈了半步,被韩元章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大人说的是。”韩元章低下头,“在下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虚言,任凭大人处置。”

    月收回目光。“那就好。”

    正事说完,韩元章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他看着阿茗,“北境七宗听闻妖帝大人有一位人族弟弟,很是好奇。此次前来,也想见见小公子。”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阿茗感觉到月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发作。“见了。”她说。

    韩元章说:“不知小公子师承何处?”

    阿茗说:“姐姐教的。”

    韩元章身后一个年轻男修笑了一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他旁边另一个男修推了他一下,他收住了笑,但嘴角还弯着。

    月看了那个男修一眼。只是一眼。那个男修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腿一软,往后退了一步。韩元章赶紧开口:“年轻人不懂事,妖帝大人莫怪。”

    月收回目光。“下不为例。”

    那个男修低着头,不敢抬起来。阿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是得意,也不是解气,只是觉得——他们不懂。不懂月,不懂他,也不懂小霜为什么缠在他脖子上。

    韩元章又问:“小公子修炼多久了?”

    阿茗说:“一年多。”

    那个女修——剑宗的沈寒秋——终于开口了。“小公子,”她说,“在下有一事不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看着她。“请说。”

    沈寒秋说:“小公子是人族,修炼不过一年多,留在妖族,不觉得……”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不觉得孤单吗?人族有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小公子在妖宫,可曾想过,这里终究不是你的地方?”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你一个人族,在妖族待着,能有什么归属感?你终究不是他们的人。阿茗看着她。她也在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带着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不是怜悯,是困惑。她真的不理解。一个人族少年,为什么要留在妖族?

    阿茗笑了笑。“没有。”

    沈寒秋愣了一下。“没有觉得孤单?”

    阿茗说:“没有觉得不是我的地方。”

    沈寒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阿茗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脖子上小霜的脑袋。小霜抬起头,信子吐了吐,扫过他的指尖。沈寒秋看着那条银白色的小蛇,看着它和阿茗之间那种自然的亲昵,忽然说不出话了。

    韩元章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退后一步。

    月站起来,走到阿茗身边,牵起他的手。小霜从阿茗的衣领里探出脑袋,看着那些人,信子吐了吐。

    韩元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月深深行了一礼。“妖帝大人,告辞。”他又看向阿茗,“小公子,告辞。”

    阿茗点点头。“韩先生慢走。”

    使团走后,阿茗靠在月身上,小霜缠在他脖子上。

    “姐,”他说,“那个沈寒秋,她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月低下头,看着他。“你可怜吗?”

    阿茗想了想。“以前可怜。现在不可怜。”

    月说:“那你不用管她怎么想。”

    阿茗笑了。他把脸埋在她怀里。小霜在他脖子上动了动,把脑袋往他衣领里钻了钻。

    “姐,”他闷闷地说,“那个男的笑我,你一眼就把他吓住了。”

    月说:“嗯。”

    阿茗说:“你是不是生气了?”

    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她说。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值得生气。”她说。

    阿茗笑了。他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小霜从他脖子上探出脑袋,看了看月,又看了看阿茗,张开嘴——啾。阿茗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它说,别亲了。”月说。

    阿茗说:“它才没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它说了。”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霜缠在他脖子上,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一动不动。月躺在他旁边,七条尾巴盖在他身上。

    “姐,”他轻轻叫,“你说那个沈寒秋回去之后,会怎么想我?”

    月想了想。“她会想,为什么一个人族少年,愿意留在妖族。”

    阿茗说:“那她会想明白吗?”

    月看着他。“也许不会。”

    阿茗说:“那怎么办?”

    月说:“不用怎么办。”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她不需要明白。你明白就行。”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看着月光底下那张安安静静的、却又有光在动的脸。“我明白。”他说。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小霜在他脖子上动了动,把脑袋往他衣领里钻了钻。

    “睡吧。”月说。

    阿茗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一条蛇身上。小霜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