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茗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月已经坐起来了。
“躺着。”她说。
阿茗就躺着没动。
月披上外衣,走出去开门。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
“有人送帖子来。”她说。
阿茗坐起来,接过她手里的帖子。
帖子很精致,烫金的边,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打开一看,只有几句话:
“今日午时,城东望月楼,备薄酒一杯,为昨日误会赔罪。盼小公子赏光。——周寒。”
阿茗看完,递给月。
月扫了一眼。
“去吗?”她问。
阿茗想了想。
“他想赔罪?”他说,“昨天那个样子,不像会赔罪的人。”
月的眼睛弯了弯。
“那去不去?”她又问。
阿茗说:“去。”
月看着他。
阿茗说:“不去,显得我怕他。去了,才知道他想干什么。”
月点点头。
“我陪你。”她说。
阿茗摇摇头。
“我自己去。”他说。
月低下头,看着他。
阿茗说:“他在帖子上只写了我。你去了,他反而有话说。我自己去,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小心。”她说。
阿茗点点头。
午时,阿茗一个人来到城东。
望月楼是天墟城有名的酒楼,高五层,雕梁画栋,气派非凡。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是昨天跟在周寒身后的一个随从。
看见阿茗,他笑着迎上来。
“小公子来了,周公子已经在楼上恭候多时了。”他说。
阿茗点点头,跟着他上楼。
二楼很安静,只有一桌客人。
周寒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桌酒菜。看见阿茗上来,他站起来,笑容满面。
“小公子,”他说,“来来来,快请坐。”
阿茗在他对面坐下。
周寒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
“小公子,”他说,“昨天是我鲁莽了,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对不住你。今天特意备了薄酒,给你赔罪。”
阿茗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周公子太客气了。”他说,“昨天的事,我早就忘了。”
周寒笑了。
“小公子大人大量。”他说,“那这杯酒,就算咱们交个朋友?”
阿茗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周寒看着他喝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寒的话越来越多,从昨天的事聊到天墟城的风土人情,又从风土人情聊到各方的势力分布。
阿茗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忽然,周寒话锋一转。
“小公子,”他说,“我听说,你姐姐这次来,是想在万族盛会上谈一笔生意?”
阿茗看着他。
“什么生意?”他问。
周寒说:“听说妖宫那边盛产一种灵草,人族这边需求很大。你姐姐想找个合作的人,一起做这笔买卖。”
阿茗说:“我没听她提过。”
周寒笑了。
“小公子年纪小,不知道也正常。”他说,“不过,我倒是认识几个做这行生意的朋友。若是你姐姐有兴趣,我可以帮忙牵线。”
阿茗说:“多谢周公子好意。回头我问问我姐姐,若真有此事,再来麻烦周公子。”
周寒点点头。
“好说好说。”他说。
他又给阿茗倒了一杯酒。
又坐了一会儿,周寒忽然看了看窗外。
“哎呀,”他说,“时辰差不多了。小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
阿茗看着他。
周寒说:“等会儿有几个朋友要过来,商量点生意上的事。小公子若是不介意,可以一起听听。都是些正经买卖,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阿茗说:“周公子的朋友,我未必认识,坐着反而尴尬。”
周寒说:“小公子说的哪里话。一回生二回熟嘛。再说,你坐在这儿,也算是给我撑撑场面。那几个朋友,都是人族的,对妖族多少有点偏见。让他们看看,妖帝的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后也好相处。”
阿茗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寒的笑容很真诚。
阿茗想了想。
“好。”他说,“那我就再坐一会儿。”
没过多久,果然有人来了。
来的是三个人。
两个男的,一个女的。穿着都很讲究,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为首的那个男人,年纪四十上下,面容威严,目光锐利。他一进来,目光就落在阿茗身上。
“周公子,”他说,“这位是?”
周寒站起来,笑着说:“来来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妖帝大人的令弟,阿茗小公子。小公子,这位是云州王家的家主,王镇山王前辈。”
阿茗站起来,拱了拱手。
“王前辈。”他说。
王镇山看着他,点点头。
“妖帝的弟弟?”他说,“倒是生得一表人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寒又介绍另外两个。
那个女的,是灵墟山的长老,姓柳。那个年轻一点的男的,是天璇阁的执事,姓郑。
阿茗一一见礼。
那几个人落了座,周寒又叫添了酒菜。
一开始,聊的都是些场面话。
王镇山问了几句妖宫的情况,阿茗客客气气地答了。柳长老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阿茗一眼。郑执事倒是话多,问东问西,从阿茗的修为问到他的年龄,又从年龄问到他的师承。
阿茗一一应付着,滴水不漏。
聊着聊着,郑执事忽然说:“小公子,我听说你姐姐修为很高,七尾?在外面可以横着走了?”
阿茗说:“姐姐修为确实不错。”
郑执事笑了。
“不错?”他说,“七尾可不止是‘不错’吧?在我们人族这边,七尾可是相当于渡劫期的存在。”
阿茗说:“郑执事过奖。”
郑执事说:“不是过奖,是实话。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修为再高,也得讲道理,对不对?”
阿茗看着他。
郑执事说:“我听说,前些日子,你姐姐在古战场,伤了我天璇阁的两个弟子?”
阿茗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看向周寒。
周寒正在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茗收回目光,看着郑执事。
“确有此事。”他说。
郑执事的笑容冷了下来。
“那敢问小公子,我那两位师侄,犯了什么错,要受此重罚?”
阿茗说:“他们想抢我的东西。”
郑执事说:“抢?有证据吗?”
阿茗说:“当时在场的,还有我姐姐。她说的话,算不算证据?”
郑执事愣了一下。
王镇山在旁边开口了。
“小公子,”他说,“令姐的话,自然算数。但你们毕竟是姐弟,这证人,恐怕不太公正吧?”
阿茗看着他。
“王前辈的意思是?”他问。
王镇山说:“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恐怕得有个说法。不然天璇阁那边,面子上过不去。”
阿茗说:“那王前辈觉得,什么说法合适?”
王镇山看向郑执事。
郑执事说:“简单。小公子当众给我那两个师侄道个歉,这件事就算揭过了。毕竟他们现在修为尽废,也翻不起什么浪了。”
阿茗看着他。
“我道歉?”他问。
郑执事说:“怎么,小公子不愿意?”
阿茗说:“他们抢我东西,被我姐姐教训了,现在要我道歉?”
郑执事说:“小公子,话不能这么说。你说他们抢你东西,他们现在废了,死无对证。但你是好好的,一点事没有。这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天璇阁仗势欺人,结果被你姐姐反杀了。天璇阁的脸往哪儿搁?”
阿茗说:“所以,为了天璇阁的脸面,我得道歉?”
郑执事说:“就是这个理。”
阿茗没有说话。
他看向周寒。
周寒端着茶杯,正看着窗外,好像没听见他们说话。
他又看向王镇山。
王镇山一脸正气,仿佛在主持公道。
他又看向柳长老。
柳长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茗忽然笑了。
“郑执事,”他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郑执事说:“小公子请讲。”
阿茗说:“你那两个师侄,是什么修为?”
郑执事说:“一个金丹,一个筑基后期。”
阿茗说:“我呢?”
郑执事愣了一下。
阿茗说:“我连筑基都没到。一个金丹,一个筑基后期,两个人,抢我一个连筑基都没到的人。然后被我姐姐反杀了。这事传出去,你觉得别人会觉得天璇阁仗势欺人,还是会觉得天璇阁的人废物?”
郑执事的脸色变了。
王镇山的眉头皱了起来。
阿茗继续说:“郑执事,我要是你,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毕竟,金丹和筑基后期联手,连一个筑基都没到的人都抢不过,还被人家姐姐反杀了——这事传出去,天璇阁的脸往哪儿搁?”
郑执事的脸涨红了。
他“腾”地站起来。
“你——”他指着阿茗,气得说不出话。
阿茗坐着没动。
“郑执事,”他说,“我建议你冷静一下。这里是天墟城,不是天璇阁。你要是动手,我保证,结果不会比你那两个师侄好多少。”
郑执事的手在抖。
王镇山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
“郑兄,”他说,“消消气。小公子说得对,这里是天墟城。”
郑执事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
“好,”他说,“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子。”
他转身就走。
郑执事走后,包间里安静了几息。
王镇山看着阿茗,眼神复杂。
“小公子,”他说,“你这张嘴,真是厉害。”
阿茗说:“王前辈过奖。我只是实话实说。”
王镇山笑了。那笑容有点冷。
“实话实说?”他说,“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番话,已经把天璇阁彻底得罪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说:“他们要抢我的时候,就已经得罪我了。”
王镇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
“小公子,”他说,“你好自为之。”
他走了。
柳长老也站起来,看了阿茗一眼。
“小公子,”她说,“灵墟山不会掺和这些事。你放心。”
她说完也走了。
包间里只剩下阿茗和周寒。
周寒终于放下茶杯,看着他。
“小公子,”他说,“你今天这顿饭,吃得可不便宜。”
阿茗说:“周公子请客,自然不便宜。”
周寒笑了。
“你知不知道,”他说,“刚才那个郑执事,是我请来的。”
阿茗说:“知道。”
周寒愣了一下。
“你知道?”他问。
阿茗说:“猜的。”
周寒盯着他。
“那你还来?”他问。
阿茗说:“不来,怎么知道你想干什么?”
周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假笑。
“真有意思,”他说。
他站起来。
“小公子,”他说,“我本来是想看你出丑的。没想到,你倒让我看了一场好戏。”
阿茗说:“周公子满意就好。”
周寒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小公子,”他头也没回,“你小心点。天璇阁不会就这么算了。还有王镇山那个人,也不是什么善茬。”
阿茗说:“多谢周公子提醒。”
周寒“哼”了一声,走了。
阿茗走出望月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腿有点软。
刚才在楼上,他一点都不怕。现在出来了,才开始后怕。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
阿茗抬起头。
月站在他身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街角,看着他。
“姐……”他的声音有点抖。
月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会的。”她说。
阿茗说:“你怎么知道?”
月说:“我在外面。”
阿茗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月说:“从你进去,我就在外面。”
阿茗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把脸埋回她怀里。
“姐,”他闷闷地说,“我今天又得罪了好多人。”
月说:“不怕。”
阿茗说:“那个郑执事,天璇阁的,他说要我道歉。我说他两个师侄是废物。”
月的眼睛弯了弯。
“说得好。”她说。
阿茗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他又说:“那个王镇山,好像也不是好人。”
月说:“嗯。”
阿茗说:“还有周寒,他今天看了一场戏,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找麻烦。”
月说:“来了再说。”
阿茗想了想。
“姐,”他说,“我好像闯祸了。”
月低下头,看着他。
“怕了?”她问。
阿茗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但更怕也没用。”
月的眼睛弯了弯。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走。”她说,“回去吧。”
阿茗点点头。
他们牵着手,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