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珩回来的那天,整个妖宫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祥和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戏的安静。
阿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走廊。平时总有妖走来走去,今天一个都没有。连巡逻的妖兵都比平时少了一半。
月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阿茗转过身,看着她。
“姐,”他说,“你知道他们会怎么选吗?”
月抬起头。
“什么怎么选?”她问。
阿茗说:“当年他背刺你,所有人都知道。现在他回来了,他们会站哪边。”
月的眼睛动了动。
阿茗继续说:“有些人会继续站他那边,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他的人。有些人会观望,看谁赢。有些人……”
他顿了顿。
“有些人会想,你回来了,会不会找他算账。如果算,他们要不要帮忙。”
月看着他。
“你觉得呢?”她问。
阿茗想了想。
“大多数会观望。”他说,“当年你走的时候,他们没帮你。现在你回来了,他们也不好意思立刻贴上来。”
月的眼睛弯了弯。
“你看得挺清楚。”她说。
阿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姐,”他说,“他回来,第一件事肯定是找你。不是打架,是做样子。”
月看着他。
阿茗说:“他会装得很客气。会说当年的事是误会。会说这些年他一直愧疚。会说……”
他忽然停下来。
月问:“说什么?”
阿茗看着她。
“会说他想弥补。”他说。
月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你别信。”
消息很快就来了。
不是涂山珩亲自来的。是他派的人。
一个穿着灰袍的老妖,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张帖子。
“我家主人明日设宴,请妖帝大人务必赏光。”他说,“多年未见,甚是想念。”
月没有说话。
阿茗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老妖。
老妖也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很快移开了。
月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知道了。”她说。
老妖退下了。
门关上之后,阿茗走到月身边,看着那张帖子。
“明天。”他说。
月点点头。
阿茗说:“他不会动手。那么多妖看着,他不敢。”
月看着他。
阿茗说:“但你去了,就等于给了他台阶。他会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洗白。”
月问:“那我不去呢?”
阿茗想了想。
“不去,他就更有话说。”他说,“他会说你不顾大局,说你记恨旧事,说你……”
他没有说下去。
月说:“说我不配当妖帝。”
阿茗点点头。
那天下午,冥璃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
“涂山珩那边的人,”她说,“已经开始活动了。”
阿茗看着她。
冥璃说:“到处说当年的事是误会。说那时候太年轻,容易冲动。说涂山珩这些年一直愧疚,想弥补。”
阿茗听着。
冥璃继续说:“有些妖开始信了。他们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何必呢。他们说,涂山珩现在六尾了,惹不起。”
阿茗问:“你呢?”
冥璃愣了一下。
“我?”她问。
阿茗说:“你信吗?”
冥璃盯着他,看了很久。
“不信。”她说,“我见过你姐姐。我知道她是什么样。”
阿茗没有说话。
冥璃说:“我也见过你。”
阿茗看着她。
冥璃说:“你这种人,应该不会让坏人得逞。”
那天晚上,月问他:“明天你去吗?”
阿茗想了想。
“去。”他说。
月看着他。
阿茗说:“你带我去。”
月的眼睛动了动。
阿茗说:“让他看看,你身边有我。”
第二天,宴席设在涂山家。
阿茗跟着月走进去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不,是落在月身上。
六条尾巴的妖帝。当年被背刺的那个。现在回来了。
阿茗站在月身后,把那些目光一个一个记下来。
敬畏的。试探的。冷漠的。看好戏的。
最上首的位置,坐着一个妖。
深灰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身后六条尾巴。比月的大一点,更蓬松一点。
涂山珩。
他看见月进来,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月儿,”他说,“好久不见。”
阿茗感觉到,月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松开手,看着他。
“涂山珩。”她说。
涂山珩的笑容顿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叫。
但他很快恢复了。
“坐,”他说,“都是自家人,别客气。”
月在他对面坐下。阿茗站在她身后。
涂山珩的目光落在阿茗身上。
“这位是……”他问。月说:“我弟弟。”
涂山珩的笑容又顿了一下。
“弟弟?”他问,“人族的弟弟?”
月没有回答。
涂山珩看着阿茗,看了很久。
阿茗没有躲。他就那么站着,让他看。
涂山珩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宴席上,涂山珩一直在说话。
说这些年他在边境多不容易。说他一直惦记着妖宫。说他当年的事,真的是误会。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他看着月,眼神真诚,“有些事,做得不对。我这些年一直后悔。”
月没有说话。
涂山珩继续说:“月儿,你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说。我帮你。”
周围的妖开始交头接耳。
阿茗站在月身后,听着那些窃窃私语。
“涂山大人真是大度……”
“当年的事,说不定真是误会……”
“妖帝大人怎么不说话……”
他看着涂山珩。那张脸上带着笑,眼神真诚,姿态放得很低。
但他知道,这都是假的。
因为涂山珩看月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愧疚。
只有一种东西——
算计。
宴席结束的时候,涂山珩亲自送他们出来。
“月儿,”他说,“改天我去看你。”
月点点头。
涂山珩又看了阿茗一眼。
“你弟弟,”他说,“挺有意思的。”
月没有回答。
她牵着阿茗,转身离开。
走远了,阿茗忽然问:“姐,你信他吗?”
月说:“不信。”
阿茗点点头。
月低下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她问。
阿茗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月的眼睛动了动。
阿茗说:“真正愧疚的人,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他敢。他一直看着你。”
月没有说话。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他在演。我们陪他演。”
回到房间,阿茗开始布置。
冥璃那边,继续盯着涂山家的动静。青络那边,开始散布消息——涂山珩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传出去。
“让他演得越大越好。”阿茗说,“等他演够了,我们再让他现原形。”
青络看着他。
“怎么现?”她问。
阿茗说:“当年的事,不是只有他知道。那些亲眼看见的,还活着的,总有几个。”
青络的眼睛亮了。
阿茗说:“找出来。等他用‘误会’这两个字洗白自己的时候,让他们站出来。”
冥璃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万一他们不敢呢?”
阿茗看着她。
“会敢的。”他说,“等涂山珩最得意的时候,等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好人的时候,让他们站出来。那时候,他说什么都是假的。”
冥璃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你这个人,真可怕。”
阿茗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阿茗躺在月怀里。
六条尾巴盖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看着天花板,忽然说:“姐,他今天叫我‘你弟弟’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
月低头看着他。
阿茗说:“他以为我是随便什么人。他以为你带我来,是养着玩的。”
月的眼睛弯了弯。
阿茗说:“等他知道我是谁的时候,就晚了。”
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他往怀里揽了揽。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