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茗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去修炼的路上,他会放慢脚步,多看看,多听听。
那些走廊,那些拐角,那些妖。谁站在哪里,谁和谁说话,谁看见他来了会移开目光。他都记着。
青络说他最近进步很快。不是灵气引导那种进步,是别的。
“你在观察。”她说。
阿茗没有否认。
这天早上,他照常去修炼。
走到那条最长的走廊时,他停下来。
前面站着几个妖。不是上次那几个——那几个被月收拾之后,再没出现过。这几个是新的。穿着更讲究,尾巴更粗,眼神也更冷。
为首的是一只女妖。头发是深褐色的,眼睛是金黄色的,身后有四条尾巴。不多不少,正好四条。
和月一样。
她看着阿茗,嘴角慢慢弯起来。
“哟。”她说,“这就是那个人族?”
旁边几只妖都笑了。
阿茗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她面前,然后从她身边走过。
那个女妖愣了一下。
“站住。”她说。
阿茗停下脚步,回过头。
“有事?”他问。
女妖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长得倒是不错。”她说,“难怪妖帝大人这么护着。”
阿茗没有说话。
女妖继续说:“你知道吗,你那个姐姐,今天又去议事厅了。”
阿茗的心紧了一下。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是吗。”他说。
女妖看着他,眼睛眯起来。
“你不问问结果?”她问。
阿茗想了想。
“你想说就说。”他说,“不想说我就走了。”
女妖的笑容僵了一下。
旁边一只妖开口了:“小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阿茗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他说,“你们又没介绍。”
那只妖愣住了。
女妖忽然笑了。笑得很响。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她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凑近阿茗的脸。
“我姓冥。”她说,“冥家的人。”
阿茗的眼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哦。”
女妖的笑容没了。
“哦?”她重复了一遍,“就这个?”
阿茗点点头。
“不然呢?”他问,“要跪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那几个妖都愣住了。他们看着阿茗,像看一个疯子。
那个冥家的女妖盯着他,眼睛里的光变了又变。
阿茗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过了很久,女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笑,是另一种。
“你知道你姐姐今天在议事厅被怎么说的吗?”她问。
阿茗没有说话。
女妖继续说:“涂山家牵的头,我们冥家也跟着去了。他们说,她带个人族回来,丢尽了妖宫的脸。他们说,她只有四条尾巴,没资格住在主殿。他们说——”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
“他们说,她当年被涂山家的那位骗得只剩一条尾巴,现在又捡个人族回来,是不长记性。”
阿茗的手握紧了。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说完了?”
女妖愣了一下。
阿茗说:“说完我走了。修炼要迟到了。”
他转身就走。
女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东西,你就不生气?”
阿茗没有回头。
“生气有什么用。”他说,“你们不就是想看我生气吗?”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女妖的声音又传来:“你叫什么名字?”
阿茗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王茗。”他说,“记住了。”
修炼的时候,阿茗一直很安静。
青络看了他好几眼,但什么都没问。
练完引导,阿茗忽然开口:“青络。”
“嗯?”
“冥家那个女的,叫什么?”
青络的手顿了一下。
“你遇见她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
青络看着他。
“冥璃。”她说,“冥家这一辈最小的女儿。四条尾巴,脾气大,心眼多。他们家最近跟涂山家走得很近。”
阿茗点点头,把这个名字记住。
青络又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阿茗想了想。
“她说月姐姐今天在议事厅被说了。”他说,“涂山家牵的头。”
青络没有说话。
阿茗看着她。
“是真的吗?”他问。
青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是真的。”她说,“涂山家牵头,联合了冥家、灵家好几家,一起逼她。”
阿茗的手握紧了。
“逼什么?”他问。
青络看着他。
“搬出主殿。”她说,“还有……把你交出去。”
阿茗愣住了。
青络继续说:“他们说,你一个人族,不配待在妖宫。他们说,当年害她的那个,就是涂山家的,现在她又带个人族回来,是不长记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茗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青络。
“她怎么说?”他问。
青络的眼睛动了动。
“她说,”她慢慢道,“想动你,先动她。”
阿茗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但他没有哭。
他站起来。
“青络,”他说,“明天还练。”
青络看着他。
“好。”她说。
阿茗没有直接回房间。
他在妖宫里慢慢走。
一边走,一边看。
那些走廊,那些门,那些妖。谁在站岗,谁在巡逻,谁在角落里偷偷说话。他都看在眼里。
走到一个拐角,他停下来。
前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有声音。
他悄悄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坐着几个妖。年纪都不小了,身后都有四五条尾巴。他们围着一张石桌,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算是试探出来了,她不会交的。”
“不交更好。不交,咱们就有理由了。”
“理由?什么理由?”
“她护着那个人族,不顾妖宫安危。谁知道那个人族会不会是第二个祸害?”
“涂山家那位现在在边境,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咱们得趁这机会……”
“嘘,小声点,提他做什么。”
“怕什么,她又听不见。”
“涂山家牵头,咱们跟着就是了。等那位回来,一切都好说。”
“那个小东西呢?”
“管他呢,一个小小的人族,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哈哈哈哈……”
阿茗悄悄退后,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
涂山家牵头。冥家跟着。联合了好几家。逼她搬出主殿。逼她交出自己。
还有那位。在边境的那个。当年骗她的人。
他们说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总会回来的。
试探。
他们今天是在试探。
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会怎么做。
她说了:想动他,先动她。
他们得到了答案。
接下来呢?
他们会怎么做?
他想起刚才那几个妖说的话。“不交更好。不交,咱们就有理由了。”
什么理由?
他想起那个词:妖宫的安危。
他们会用这个理由。会联合更多的人。会一步一步逼她。最后——最后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
还有那个在边境的家伙。那位。涂山家的。
他不在。但他会回来的。
回到房间的时候,月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床边,看见他进来,眼睛弯了弯。
“回来了?”她问。
阿茗点点头。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月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阿茗想了想。
“姐,”他说,“今天有人跟我说,你在议事厅被欺负了。”
月的眼睛动了一下。
“谁说的?”她问。
阿茗说:“冥家的。一个叫冥璃的。”
月没有说话。
阿茗继续说:“她说涂山家牵的头,他们冥家也跟着去了。逼你搬出主殿,逼你把我交出去。”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别听。”她说。
阿茗看着她。
“姐,”他说,“他们今天是在试探你,对不对?”
月的手停了一下。
阿茗继续说:“试探你的底线,试探你会怎么做。你说了,想动我先动你。他们得到答案了。”
月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安安静静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呢?”她问。
阿茗想了想。
“然后他们会找理由。”他说,“他们会说,为了妖宫的安危,不能留我。他们会联合更多的人。他们会一步一步逼你。”
月没有说话。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月看着他。
“打。”她说。
阿茗愣了一下。
月继续说:“他们来,就打。打到他们不敢来。”
阿茗听着,心里又暖又疼。
他想了想,说:“姐,你听我说。”
月看着他。
阿茗说:“打架,你厉害。但打架不是唯一的办法。”
月的眼睛动了动。
阿茗继续说:“他们人多,你只有一个人。他们可以一直来,一直试探,一直逼你。你打一次,打两次,能打一百次吗?”
月没有说话。
阿茗说:“所以,不能用打架解决。”
月看着他。
“那用什么?”她问。
阿茗想了想。
“用脑子。”他说。
那天晚上,阿茗跟月说了很多。
说他以前在镇上的事。说那些人怎么算计来算计去。说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月听着,一直没说话。
最后,阿茗说:“姐,你信我吗?”月看着他。
“信。”她说。
阿茗点点头。
“那这件事,”他说,“让我试试。”
月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你会不会有危险?”她问。
阿茗想了想。
“会。”他说,“但我会小心的。”
月没有说话。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他们今天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涂山家牵的头,冥家,灵家跟着。还有那些联合起来逼你的。我会一个一个记住。”
月看着他。
阿茗继续说:“还有那个在边境的。涂山家的那位。我也会记住。”
月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她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好。”她说。
那天夜里,阿茗没有睡。
他躺在月怀里,闭着眼睛,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涂山家。冥家。冥璃。那几个在院子里说话的妖。还有那个在边境的家伙。
他要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出来。
找出他们的软肋。找出他们想要什么。找出他们怕什么。
尤其是那个家伙。那个让月只剩一条尾巴的妖。
他不在。但他会回来的。
等他回来的时候——
他开始慢慢想。想那些在走廊上看见的妖。想他们的站位,他们的表情,他们的眼神。
想那些听见的对话。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有过节。
想那个冥璃。四条尾巴,脾气大,心眼多。她是冥家这一辈最小的女儿。他们家和涂山家走得近。
这种人,最好利用。
他想着想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一个很淡的笑。
淡得几乎看不见。
月动了一下,把他往怀里揽了揽。
阿茗把脸埋在她怀里。
他想,她会看到的。
他会让她看到,她的弟弟,不只是个需要保护的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