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茗发现月今天回来得特别早。

    他刚从修炼的地方回来,推开门,就看见她坐在床边,脸色不太对。

    不是生气那种不对。是……在想事情那种不对。

    “姐?”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

    月转过头,看着他。

    “今天议事厅里,”她说,“涂山家的人开口了。”

    阿茗的心紧了一下。

    “他们说什么?”他问。

    月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让我搬出主殿。”

    阿茗愣住了。

    月继续说:“说我现在只有四条尾巴,没资格住在那里。说那是九尾妖帝才能住的地方。”

    阿茗的手握紧了。

    “他们凭什么?”他问。

    月看着他,眼睛安安静静的。

    “凭他们人多。”她说,“凭他们势力大。凭他们在等这个机会。”

    阿茗听着,心里涌起一股火。

    但他没有发作。他只是看着月,问:“你怎么说的?”

    月的眼睛弯了弯。

    “我说,”她慢慢道,“想让我搬,让他们自己来。”

    阿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月看着他笑,眼睛也弯弯的。

    “笑什么?”她问。

    阿茗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但笑完之后,他心里开始想别的事。

    涂山家开口了。他们不会只开口一次。他们会一直开口,一直试探,一直逼她。

    她在明,他们在暗。她有实力,但只有四条尾巴。他们人多,势力大,还有那个躲在背后的家伙。

    他看着月。她坐在床边,白发垂着,脸上有点疲惫。

    她一个人扛了太久了。

    他忽然开口:“姐。”

    月看着他。

    阿茗说:“你今天累了吧?”

    月想了想,点点头。

    阿茗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那你歇着。”他说,“我去烧点水。”

    月愣了一下:“烧水干什么?”

    阿茗的脸有点红。

    “洗……”他小声说,“洗个澡。”

    月的眼睛弯了弯。

    “一起洗?”她问。

    阿茗的脸更红了。

    水烧好了,倒进那个大木盆里。

    阿茗站在盆边,看着热气往上冒,忽然有点后悔提这个事。

    月走过来,在他身后站定。

    “脱衣服。”她说。

    阿茗僵住了。

    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动,就自己伸出手,开始解他的衣服。

    “姐、姐!”阿茗往后躲,“我自己来!”

    月没理他。她的手很轻,但很快,三下两下就把他的外衣扒了下来。

    阿茗光着膀子站在那里,耳朵尖红得发烫。

    月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进去。”她说。

    阿茗乖乖爬进盆里。

    水热热的,很舒服。

    阿茗坐在盆里,水刚好漫到胸口。他低着头,不敢看月。

    月蹲在盆边,拿着一个什么软软的东西,开始给他擦背。

    一下,一下,很轻。

    阿茗慢慢放松下来。

    “姐,”他小声说,“你以前给别人洗过澡吗?”

    月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

    阿茗听着,心里又软又暖。

    月继续给他擦背,擦完背擦胳膊,擦完胳膊擦脖子。

    擦到脖子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阿茗抬起头,看着她。

    月正看着他的脖子,眉头微微皱着。

    “怎么了?”他问。

    月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脖子。

    “太脏了。”她说。

    阿茗的脸又红了。

    -洗完澡,月把他从盆里拎出来,用一块大布把他整个裹住。

    阿茗被裹成一个球,只露出一个脑袋,看着她忙来忙去。

    月把他的湿头发一点一点擦干,然后用一把梳子慢慢梳开。

    梳子很密,梳在头上有点痒。阿茗缩了缩脖子。

    月按住他的脑袋。

    “别动。”她说。

    阿茗就不动了。

    梳顺了头发,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剪刀。

    阿茗看着那把剪刀,心里有点慌。

    “姐,”他问,“你要干什么?”

    月看着他。

    “剪头发。”她说。

    阿茗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月已经低下头,开始剪了。

    咔嚓。咔嚓。咔嚓。

    头发一缕一缕掉在地上。阿茗看着那些落在地上的头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些头发跟了他很久了。从破庙到现在,一直没剪过。

    月的手很稳。她绕着他转,这里剪一点,那里修一点,偶尔停下来,歪着头看看,然后又继续剪。

    阿茗被她摆弄得像个木偶。

    “姐,”他忍不住问,“你到底在剪什么?”

    月没理他。

    她又剪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把他拉到镜子前面。

    “看。”她说。

    阿茗抬起头,看向镜子里——

    然后他愣住了。

    镜子里那个人,他快认不出来了。

    头发剪短了,干净利落地垂在耳边和额前。不再是以前那种乱糟糟的样子,而是被修剪得整整齐齐,露出他一直被遮住的眉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双眉毛,原来不是淡淡的、乱乱的。是挺挺的,像两把小剑,斜斜地往两边挑着。

    那双眼睛,原来不是无精打采的。是双眼皮,比以前显得更深、更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睫毛——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自己的睫毛。现在被水洗过,被月擦过,一根一根分明,又长又翘,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鼻子也是。以前总觉得自己的鼻子塌塌的,现在被洗干净了,才发现鼻梁很挺,从眉心一直挺下来,把整张脸都撑了起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那个人也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歪了歪头。镜子里那个人也歪了歪头。

    皮肤也比以前白了。不是那种白,是被水泡过的、洗干净的白。衬着那双眉毛,那双眼睛,那个鼻子——

    好看。

    真的好看。

    好看得他都有点不敢认。

    “姐,”他回头喊,“这是我?”

    月走过来,站在他身后。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比他高,白发披着,眼睛弯弯的;他站在前面,仰着头看她,那张脸在镜子里的光线下,清秀得有点过分。

    “是你。”她说。

    阿茗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

    确实好看。如果换上月那样的衣服,说不定都会被人认成小姑娘。

    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因为月的眼睛弯弯的,一直在看他。

    那天晚上,阿茗躺在床上,睡不着。

    月躺在他旁边,四条尾巴盖在他身上。她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慢。

    阿茗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嘴唇轻轻抿着。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些事。

    涂山家在议事厅里开口了。他们让她搬出主殿。他们说她没有资格。

    他们只是开始。

    接下来,他们会越来越过分。会找更多理由,会拉拢更多人,会一步一步逼她。

    她在明,他们在暗。她有实力,但只有四条尾巴。他们人多,势大,还有那个躲在背后的家伙。

    她一个人扛了太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刚被月洗干净,指甲也剪了,干干净净的。

    他想起月给他剪指甲的样子。低着头,很认真。

    她对他这么好。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恨。

    是一种凉凉的、慢慢升起来的东西。

    他想起白天那些念头。涂山家开口了,他们不会只开口一次。他们会一直逼她,一直试探,一直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

    等她犯错的机会。等她变弱的机会。等她身边没有人的机会。

    但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他没有尾巴。他打不过他们。但他有脑子。

    他见过最脏的人心。醉春楼里的算计,镇上的尔虞我诈,那些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人。他都见过。

    他知道怎么让人放松警惕。知道怎么让人说出真话。知道怎么让人自己跳进坑里。

    也知道怎么让人——消失。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涂山家不是人多吗?那就让他们一个一个地变少。

    他们不是势力大吗?那就让他们内部先乱起来。

    他们不是喜欢躲在背后吗?那就让他们看看,被躲在背后盯着是什么感觉。

    他不是妖。他没有实力。但他可以让那些有实力的妖,为他所用。

    只要找到他们的软肋。只要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只要在他们之间,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然后等着。

    等他们自己斗起来。等他们互相猜忌。等他们自己把那个人——那个躲在背后的家伙——交出来。

    他不需要亲自动手。

    他只需要动脑子。

    他看着月的脸。她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呼吸很轻。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温的。

    她对他这么好。

    他要把那些想害她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让他们怕,让他们躲,让他们后悔。

    让他们知道,她身边不只有四条尾巴。

    还有他。

    他会用他能用的所有办法。

    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知道,她有个弟弟,会一直保护她。

    用脑子。用心计。用一切他能用的手段。

    他收回手,慢慢闭上眼睛。

    月动了一下,把他往怀里揽了揽。

    阿茗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他在心里慢慢想着那些妖的脸。涂山家的,还有其他那些在议事厅里开口的。一个一个,他都会记住。

    然后一个一个,他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他有的是时间。

    他会慢慢来。慢慢布置。慢慢等着。

    等他们自己走进坑里。

    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等他们自己——消失。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被清洗干净的脸,在月光底下,清秀得像一幅画。

    但他的眼睛没有闭。

    他看着窗户的方向,看着那一道一道的月光,嘴角慢慢弯起来。

    一个很淡的笑。

    淡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月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