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春天好像还没过够,夏天就来了。
先是白天变长了。阿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睡着的时候天还亮着。然后是热。温泉边上待不住了,太烫。窝里也热,那堆干草像火炕一样。
阿茗把窝搬到一棵大树底下。树荫厚厚的,凉快多了。月也跟着搬过去,卧在树荫里,还是那个姿势,闭着眼睛晒太阳——不对,晒树荫。
然后是虫子。到处都有虫叫,夜里叫得更欢,吵得人睡不着。阿茗刚开始烦得要命,后来听习惯了,不听反而睡不着。
然后是果子。各种各样的果子,红的紫的黄的黑的,多得吃不完。阿茗每天出去逛一圈,回来兜里鼓鼓的,全是果子。他把果子堆在树荫底下,堆成一座小山。吃不完的,他学着月说的“晒干存”,放在石板上晒。
月有时候吃几颗,大多数时候不吃。它只是卧在旁边,看着阿茗吃,看着阿茗忙活,看着阿茗把果子皮吐得到处都是。
有一天阿茗吃着吃着,忽然发现一件事。
月看他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了。
怎么说呢。以前月看他,就是看。安安静静的,温温柔柔的,但就是看。现在月看他,眼睛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让阿茗被看得时候,心里会动一下。
他有一次被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假装专心啃果子。
但他知道月还在看他。
夏天过了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阿茗去爬山壁。山壁上有一窝鸟蛋,他惦记好几天了,想掏下来给月吃。他爬得很高,高到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快够到鸟窝的时候,脚下一滑。
他摔下来了。
摔得不算重。山坡上全是草和灌木,挡了一下。但落地的时候,脚腕扭了一下,疼得他半天爬不起来。
他就那么趴在草丛里,等疼过去。
疼过去了,他想爬起来。脚一沾地,钻心地疼。他又趴下了。
他开始有点慌。这地方离窝很远,月不知道他在这儿。天快黑了,要是月不来……
他试着喊了一声:“月——”
声音在山谷里转了转,越来越远。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月——”
还是没回应。
阿茗趴在那里,忽然有点想哭。但他忍住了。哭有什么用。
他试着往前爬。爬一步,疼一下。爬一步,疼一下。爬了十几步,他实在爬不动了,趴在那里喘气。
天越来越暗。
阿茗把脸埋在草里,不说话。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跑起来带风的声音,很快很快,越来越近。
他抬起头。
月从树林里冲出来。不是平时走路的样子,是跑。跑得像一道白光,四只爪子几乎不沾地。
它跑到阿茗跟前,停下来,低头看他。
月光底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阿茗看着它,忽然就笑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月没有回答。它只是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脸。碰得很轻,一下,又一下。
阿茗被碰得痒痒的,又想笑又想哭。
“我脚扭了。”他说,“走不了。”
月低头看了看他的脚。然后它绕到他身边,卧下来。
阿茗看着它。
月的尾巴动了动。那条尾巴伸过来,轻轻绕在他腰上。
然后它用头拱了拱他的肩膀。
那个意思是:上来。
阿茗愣了愣:“你……背我?”
月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他。
阿茗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爬上去,趴在它背上。他的手抱住月的脖子,腿垂在一边。
月站起来。
它站得很稳。虽然阿茗知道它瘦,知道它只有一条尾巴,知道它伤还没全好。但它站得很稳。
然后它开始走。不快,稳稳的,一步一步。
阿茗趴在它背上,脸贴着它的毛。软的,暖的,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太阳晒过的草。
他忽然开口:“月。”
月的耳朵动了动。
“你疼不疼?”阿茗问,“我重不重?”
月没有回答。但它的尾巴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腿。
那个意思是:不重。
阿茗把脸埋进它的毛里。
“谢谢。”他说,声音闷闷的。
月的尾巴又拍了拍他。
回到窝里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月把阿茗放下来,卧在他旁边。阿茗靠着一棵树坐着,脚腕肿得像馒头。
月低头看他的脚。看了一会儿,它站起来,往外走。
阿茗想叫住它,但没叫出口。
过了一会儿,月回来了。嘴里叼着几片叶子,绿色的,厚厚的。
它把那几片叶子放在阿茗手边,然后用爪子指了指他的脚。
阿茗懂了。他把叶子嚼烂了,敷在脚腕上。凉凉的,很快就没那么疼了。
“谢谢。”他又说。
月卧下来,尾巴搭在他腿上。
阿茗靠着树,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山谷白花花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忽然说:“月,你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月的耳朵动了动。
“我在想,你肯定会来的。”阿茗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你怎么来。但肯定会来。”
月没有动。
阿茗转过头,看着它。
月光底下,它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
阿茗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很想说点什么。说那种一直想说,但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他张了张嘴。
“我……”他说。
话又卡住了。
月没有催。它只是那样看着他,安安静静的。
阿茗深吸一口气。
“我……我好像……”他挠了挠头,“我好像……”
月忽然抬起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阿茗愣住了。
月碰完,又把头枕回前爪上,闭上眼睛。
尾巴还搭在他腿上,轻轻的。
阿茗坐在那里,摸着自己的嘴唇。
被碰过的地方,热热的。
他看着月闭着眼睛的样子,看着月光落在它白色毛上的样子,看着它那条尾巴搭在自己腿上的样子。
忽然就笑了。
他往月那边挪了挪,挨着它。
“睡吧。”他说。
月没有动。但它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那天晚上,阿茗又做了个梦。
还是那个水边。还是那个白衣人站在水边,低着头看水面。
阿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来。
阿茗看见了她的脸。
很白,很干净。眼睛是琥珀色的,亮亮的,和月一模一样。
那个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阿茗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那个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和月舔他的时候不一样,是凉的。但很轻,很温柔。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阿茗。”
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树叶,像雪落在雪上。
阿茗想应,但应不出来。
那个人又笑了笑。
然后他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暖暖的。月还卧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
阿茗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
月的耳朵动了动,没醒。
阿茗笑了。
他躺着,看着头顶的树叶,看着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阳光。
那个梦里的脸,他记得清清楚楚。
琥珀色的眼睛。白的皮肤。笑的样子。
和月一样。
阿茗忽然觉得,那个梦,好像不是梦。
是月想让他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