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勇军基地外,一条新建的硬化路面切开荒原,延伸向远方的废墟轮廓。
路面两侧是焦褐色的碎石和零星的野草,野草的叶片瘦得发黄,根却咬进土层深处。
废土上的东西都这样——地上能省则省,地下能扎多深扎多深,不然下一场辐射风暴刮过来,连骨头都留不下。
大门口两尊哨戒炮缓慢转动着光学镜头,液压关节发出轻微的声。
值班的士兵远远认出来人的脸,抬手示意放行,连盘问都省了。
奈特把悬浮摩托熄了火,引擎下方那圈幽蓝的磁悬浮光晕黯淡下去,车身轻轻沉了一沉,落在硬化路面上。
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大步走进基地大门。
穿过几道闸门,沿着走廊一路向里。卫兵看见他都立正,钢靴后跟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他点头回礼,脚步不停。
最后在一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金属门前停下来。
门后是一间会议室——宽敞,明亮,摆着一圈长桌和几十把椅子,是平日里聚落代表们聚在一起开会、吵架、讨价还价的地方。
桌面上还残留着上回会议留下的几页草稿纸,边角被风掀得微微卷起。
但奈特今天要去的地方,不在这个会议室里。
他走进去,绕过会议桌,走到靠墙那排老旧的铁皮文件柜前。柜子表面刷着一层暗绿色的漆,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
把手伸到最下层柜底,在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缝隙里摸到一个不起眼的凸起。
按下去。
柜子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械运转的嗡鸣。
紧挨着墙壁的那块墙面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道窄窄的入口——这道暗门背后的走廊,只有基地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
奈特侧身走进去,墙面在他身后重新合拢,严丝合缝。
从外面看依旧只是一面普通的墙,连那排文件柜的位置都没有丝毫偏移。
走廊不长,斜斜地向下延伸了十来米,尽头是一扇加厚的合金门,表面涂着一层哑光的防锈漆,没有把手,只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感应面板。
奈特把掌心贴上去,面板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门锁一声弹开。
推门进去。
屋里的灯光比外面暖一些,是从天花板上两盏老式白炽灯里淌下来的,带着一种老机器独有的、微微发黄的色调。
空间不大——一张厚木桌子,几把拼凑起来的椅子,墙角搁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外壳是土黄色的塑料,旋钮边上磨损得发白,正在沙沙地放着核子世界电台的广告。
收音机里,一个播音员嗓子已经喊劈了,还在扯着吼:劲爽!激爽!核子可乐——战前那批早过期了,这是废土上现兑的!一口下去,比挨一枪还精神!你才知道自己还喘着气!
桌边坐着两个人。
林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大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件同样旧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衬衫。
他正拧开一瓶核子可乐的瓶盖——地一声轻响,碳酸气雾从瓶口窜出来——然后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拖长了的叹息。
然后靠进椅背里,眉眼间那种日常绷着的劲头稍微松弛了一点。
他对面,普雷斯顿坐在椅子里,背挺得很直,手里同样攥着一瓶可乐,却只是攥着,没怎么喝。
另一只手上摊着一份报纸,边角被翻得卷了起来,页面上还沾着几道水痕,显然已经被他反反复复看过好几遍。
普雷斯顿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标题和照片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拿眼睛反复掂量那些词句的分量。
两个人面前都摆着好几个空瓶——他们已经在这儿坐了一会儿了。
看见奈特进来,林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等你半天了。
抱歉,我来晚了。
奈特把头盔放到桌角,拉开椅子坐下。椅子的腿不太平,他坐下时轻轻晃了一下,调整了一下重心才坐稳。
路上遇到一群野狗拦路,耽搁了一会儿。
打猎的人嫌野狗多?普雷斯顿难得开了句玩笑,嘴角牵了一下,算是笑过。又把报纸折起来放到桌上。
我还以为你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正准备去救你呢。
奈特坐下之后。林伟把可乐瓶搁在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确认人齐了,才清了清嗓子:
好了,人齐了。那我们现在开个小会吧。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又补了一句:
提前把事情商量好,这样过几天开大会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直接表决心、宣布决议了。
省得到时候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咱们还得花时间统一口径。
奈特环视一圈,问出了那个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所以,这次会议的主题是什么?
语气里带着茫然,眉毛微微抬起来——他是真的不知道。
这不是装的。
这几天,他真的什么报纸都没看。
他不敢去见那个合成人诺拉——每次走到自己战前的家的门口,隔着那扇薄薄的金属门,他都能幻视看见那具隔着舱壁安静沉睡的身影,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平稳得像一尊沉睡的雕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他的脚步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动,推不开那扇门,也转不开身走远。
卡在那儿,进退不得。
于是他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了另一件事里——带着小尚恩出去打猎,外加野营。
父子俩一连好几天泡在外头,天黑就着篝火烤干粮,天亮就背起枪钻进荒野深处。
他教那个孩子怎么辨认足迹;怎么在野地里找干净的水源;怎么用火石和子弹点火;怎么在瞄准的时候把呼吸压到最稳。
男孩学得飞快,眼睛亮晶晶的,从不叫苦。
奈特看着他在篝火边烤鹿肉时认真的侧脸,火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边。
总忍不住想起另一个人——那个已经不在的老人,自己真正的儿子——老尚恩。
在他眼里,地表人类是堕落的、野蛮的,劣质的基因在贫瘠的土壤上徒劳增殖,像一群在垃圾堆里翻食的蟑螂。
老尚恩看这个世界的方式带着一种透明的隔膜——他隔着数据终端和监控屏幕看一切,从不伸手去碰。
可小尚恩没有这些。
学院没有给这个孩子植入那套偏见。
他干干净净地来到地表,像一个真正的小孩那样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又完全不设防。
来到地表之后,小尚恩对废土定居者的生活充满了新鲜感。
他看见有人晒干草、喂双头牛、修补屋顶上漏雨的洞,都要凑过去看半天,有时候还会主动伸手帮忙,尽管帮的往往是小忙——有时还可能是倒忙。
但他对此乐此不疲。有一回他忍不住对奈特说:
每一件东西都要靠自己亲手做出来,这种感觉……好极了。
小尚恩对在废土上冒险有着极大的天赋和兴趣。尤其喜欢读独行者的传记。
只不过他看的是经过删节的版本,凡是涉及黄暴血腥的内容,都被妥善地处理掉了,留下的部分,是那个首都废土上的独行者如何穿过黑暗的地铁隧道、如何在超级变种人的追击下逃生、在废墟上点燃一盏盏灯的故事。
小尚恩把这本书翻得边角都起了毛,书脊上的胶已经开裂,他用布条重新缠了一遍,又继续读。
他还会在篝火边托着腮,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巡逻队走过的身影,忽然蹦出一句:
长大了我也要当义勇军。
奈特问他为什么。
男孩想了想,火苗在他瞳孔里微微跳动,他认真地、一字一字地说:
因为义勇军保护普通人。我看见了。他们在替别人修房子、修水渠、赶走强盗。我也想那样。
这份天真让奈特心底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那些压在他肩上的、来自过去的重量,似乎被这个孩子一双干干净净的手托住了一角,没有那么沉了。
这些日子,奈特的时间几乎全被这个孩子填满了。
白天教他打猎、辨认植物、处理伤口,晚上对着篝火给他念书里那些旧世界的词句。
男孩蜷在睡袋里,只露出一颗脑袋,眼睛半睁半闭,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所以他是真的、真的没有空看报纸。
野营那一周,他摸过的纸只有一种——芳邻镇新造出来的卫生纸。
普雷斯顿看了林伟一眼。
林伟没说话,只是朝桌上那份卷了边的报纸努了努嘴。
普雷斯顿把报纸拿起来,绕过桌面,递到奈特手边:
你先看看这个。
奈特接过来,摊开。
纸面粗糙泛黄,还带着印刷油墨那股特有的、微微刺鼻的气味。
报纸是《公共事件报》的加印号外,报头下面签着派普的名字。
头版标题又粗又黑,几乎占了大半个版面,每个字都像用锤子砸进纸里的:
《联邦新危机:锈魔帮向义勇军摊牌索要提取人脑转电子脑技术》
标题下面,附着几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带着颗粒感,明显是从远处偷拍的,焦点不算准。
但画面里那些东西,不需要多清楚就能让人看懂。
一张锈迹斑斑的手术台。台面上绑着一个人。
解剖开的颅腔。一颗大脑——还连着神经根和细密的血丝——被浸泡在手术台旁一只浑浊的玻璃罐里。
站在台边、穿着沾满油污的机械装甲的人影。
奈特拿着报纸,目光在那几行字和那几张照片之间来回移动。
屋里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角收音机里核子可乐广告的旋律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那个亢奋的男声正在唱
喝一口,浑身是劲——,
与报纸上的画面形成了某种荒诞到令人不适的对照。
他放下报纸。纸页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锈魔帮。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褶痕。
他当然记得这伙人。
盘踞在赫根堡卫星基地里的机器人掠夺者——满脑子铁疙瘩,拆机器、改机器、让机器人替他们杀人抢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义勇军跟这帮人缠斗了好几个月,商队被劫了一茬又一茬,巡逻队追到赫根堡外围,还得挨那几辆战前坦克的炮弹。
那几辆坦克虽然老旧,炮管上锈迹斑斑,可一旦动起来,依然足够致命。
他们几个商量过对这伙人的处置办法。
当时定的调子是——不硬啃。赫根堡那座卫星基地修得像铁壳一样厚,硬攻伤亡太大。
与其耗粮耗弹去啃骨头,不如把这帮人往北赶——赶出联邦的地界,赶进加拿大的魁北克省。
那地方离联邦三百六十多公里,干旱,荒凉、寒冷,辐射尘一场接一场,冬天能把人活活冻成冰棍,够那帮铁疙瘩爱好者喝一壶的了。
这个方案虽然慢,但省力,还能少死不少人。
可现在——偏偏出了这么大的事。
脑提取实验的照片,公开登在报纸上,登在每一个聚落的公告板上。
奈特的手指在报纸上敲了敲,指节叩击纸张,发出轻微的声。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这种蠢事,不像是艾薇能干的出来的。
林伟挑了挑眉,手里的可乐瓶停在半空:
哦?奈特,你是怎么看的?
艾薇是锈魔帮的首领。
她性格冷酷,擅长权谋,靠着恐怖手段统治着整支帮派——处理叛徒的方式在掠夺者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不仅能把一个人活着拆成零件,还让他清醒地看完全程。
但与此同时,她对机器人技术又极为精通,锈魔帮那些让义勇军巡逻队头疼不已的改装机器军团,大半出自她的手笔。
她治帮的规矩简单得近乎残酷:服从命令的,善待,不克扣口粮,不打骂,甚至偶尔会分给他们一些从战前仓库里翻出来的好东西;背叛她的,会死得极其难看,而且非常慢,慢到帮里所有人都能亲眼目睹。
这套规矩让帮里所有成员对她既恨又怕,也让锈魔帮罕见地团结——在废土掠夺者那种三天两头火并换老大的环境里,这份团结称得上异类。
总的来讲,艾薇是那种十分罕见的、真正读过书,还读进去了的掠夺者。
奈特把报纸往桌上一按,指腹压着那张手术台的照片: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眼下义勇军马上就要跟枪手开战了。两边都在磨刀——枪手在南岸虎视眈眈,我们所有的重火力都拉上了查尔斯河的防线。这种节骨眼上,她反而跳出来登报跟义勇军叫板?
他顿了一下:
除非她被人捏住了什么把柄,或者锈魔帮内部出了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人。
可照片就摆在这儿。
普雷斯顿指了指报纸,指尖在那张手术台照片的边缘点了点,
不管是不是她的手笔,事情已经闹大了。照片印了满版,派普的报纸在联邦各个聚落流通,这会儿恐怕连康科德的酒吧里都在议论这事儿。
林伟接过话头,声音沉下来,像是把一块石头放进了桌面的空处,
现在这件事已经不是能压下去、能冷处理的了。火已经烧起来了。
他抬眼看着奈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决断:
我们只能动手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连收音机里那段广告都刚好结束,换了一段沙沙的静默,像是整个房间在等着什么。
普雷斯顿先开了口,语气直白得像一把没有鞘的刀,但是刀刃朝上搁在桌面上:
但我们现在不能立刻动手。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我们所有的重火力部队,目前都驻守在查尔斯河边上,防着枪手。那边的战线一天不能松——枪手要是趁机过河,北岸的防线就会从中间被撕开一道口子,到时候不是锈魔帮的问题了。
林伟没有反驳。他显然也清楚这个两难——现在的情况是,拉左边右边就松,压右边左边就漏。
他思索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几下。
那这样。第一步,先派侦察兵北上,摸清锈魔帮的虚实。我们手里的情报太旧了,连派普那张登报的现场照片是从哪儿来的都还没查清楚——那个疯丫头什么地方都敢去。
第二步,他伸出手指,在报纸标题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亲自给报社写一封信。
奈特抬眉:
写信?
对外表态。林伟把话补全,语气平得像一碗静止的水,
锈魔帮不是公开要东西吗?那我们就公开给答复——义勇军除了死亡,不会给予敌人任何东西。
奈特沉默了两秒,缓缓点头。
这句话,既是对锈魔帮的答复,也是写给联邦所有聚落、所有观望者看的态度:
义勇军不会低头,不会拿任何无辜者的血肉去做交易,也不会交出任何技术。就这么简单。
至于枪手那边——
林伟像是想起什么,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那种压在最底层的笑意从他的嘴角渗出来一点:
哦,对了。南边传来了消息。
他顿了顿,把可乐瓶里最后一口喝干,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们的那位喜欢喝热水的朋友,确实是一个人才——尤其是在拉帮结派这方面。
那个被林伟策反、送回南边枪手地盘上的旧军官科尔。
他在南边没闲着,正一门心思地经营关系、四处串联——今天给这个据点搞一批补给,明天替那个小头目解决一桩纠纷,后天又在一场酒局上跟某个带兵的中层军官称兄道弟。
桩桩件件,都是在替那篇大文章打草稿。
这种人居然只是一个小头目——
林伟想着,一个科尔能被挖出来,说明枪手那边还有十个科尔被埋着。
这不是好消息,但至少,这一个,现在归他用了。
林伟把目光落回桌上那份摊开的报纸。报纸上的照片里,那颗浸泡在液体中的大脑静静地浮着。
屋里的灯亮着,收音机换了一首柔和的旧爵士乐,萨克斯管的声音低低地淌出来,在这间屋子里低低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