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里心脏在肋骨后面撞得生疼。
乔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获选者的传记里,有一段内容他记得特别牢。
当年在丹恩城,获选者遇到过一个滞留人间的鬼魂安娜——她因为生前最珍视的一条项链被偷走,执念不散,一直徘徊在那间老屋里,日复一日地在同一块地板上徘徊,嘴里反复念叨着那条项链。
直到获选者帮她找回项链、了结心愿,她才安心离去,彻底消散。
鬼魂从来不是什么诡异可怖的怪物。它们的本质不过是没能了结心愿、走不掉的普通人——有人只是还没等到一句。
乔西反复在心底默念这句话,像是往自己快要绷断的神经上浇冷水。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恐惧全都来自未知,而未知是可以被照亮的东西。
他把重心沉下去,硬生生稳住了后退的势头,像一棵被风压弯却始终没折断的树,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稳。
紧接着,乔西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手枪,指腹蹭过枪柄上那排防滑纹路,但他很快又把手指挪开了——实弹对鬼魂根本没用,这把枪在这种时候和一块铁疙瘩没有任何区别。
于是他的右手悄悄探进战术背心的侧袋,指尖触到一颗冰凉的电浆手雷。
但他没有直接把它掏出来,只是把手绕到身后,用身体和背包完全挡住,藏得严严实实,从正面看过去连一丝端倪都露不出来。
确认做好准备之后,乔西缓缓抬头看向眼前飘在半空的女鬼,语气平稳,像在和一个寻常的路人搭话:
请问你是?
飘在半空的绿光灵体没有任何诡异扭曲的动作——她只是像普通人一样轻轻偏了偏头,视线从乔西的脸移到他的手。
我叫瑞秋·沃特金斯。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回响,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
战前在核子乐园的儿童王国做演员。
乔西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信息。
他知道儿童王国区——那里是核子世界的亲子主题区,战前满地都是彩色城堡、巨型棒棒糖雕塑,环园小火车载着孩子们一圈圈转,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欢快的儿歌,是整个乐园里最明亮欢乐的地方。
但现在的儿童王国完全变了样——那里遍布喷射高辐射污水的喷雾装置,整片区域的水洼都泛着荧绿色的冷光,还盘踞着数不清的狂尸鬼。
乔西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
理智尸鬼。女性。太阳穴上也有一个弹孔。也是核子世界的员工装——同样的淡紫色底边,同样的左胸口袋上那个核子乐园标志。
这两件衣服是同一批?
不,这两件衣服就是同一件——
只是一套是历经风吹日晒、褪色磨损、袖口起毛边缘开线的实物;
另一套是停留在最美状态的灵体,崭新完整,颜色鲜艳得像是刚从制服仓库里领出来,连折痕都还保留着熨斗压过的笔直线条。
这就是你?乔西指着地上的尸体,用靴尖轻轻碰了碰那只干枯的手,像一根风干的树枝。
是我。
瑞秋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讲述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旧事,没有恨意,没有悲伤,只剩看透世事之后的疲惫,比叹息还轻,
核弹落下的那天,儿童王国的所有演员躲进了地下隧道,靠储备粮和净水撑过了最初那几年。后来隧道的密封层失效,辐射一点点渗进来,我们所有人都被转化成了尸鬼。
乔西又看了看尸体头上的弹孔。干净利落,一枪贯穿。
在废土上,自杀这种事不稀奇,每天都有活不下去的人把枪管塞进嘴里。
但一个自杀的尸鬼就稀奇了——绝大多数尸鬼都会咬牙活下去,很少有人主动放弃自己这条命。
因为尸鬼的寿命动辄一两百年甚至更长。
人类的爱恨、伤痛放在这漫长得近乎残酷的时间里会慢慢被磨平,像有棱角的石头被河水冲刷成圆润的鹅卵石,再冲刷成沙子,最后连形状都留不下。
更别说像瑞秋这种战前活下来的尸鬼,大多受过基督教的熏陶——在基督教教义里,除了殉教之外,任何形式的自杀都是大罪,是要下地狱的——他们绝不会轻易选择这条路。
乔西皱着眉追问,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好奇:
你既然撑过了核爆、熬过了尸鬼化,为什么最后会选择自杀?
瑞秋的绿色灵体微微闪烁,原本平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她的灵体光芒都在闪烁,像风中蜡烛,身上绿色的辉光忽明忽暗。
我离开儿童王国,走遍了整片废土,想找到根治尸鬼异变的药剂,救下乐园里其他还保留理智的同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我走遍了整个废土,从东海岸到西海岸,跨过干涸的河床和被辐射扭曲的森林,翻过崩塌的山脊和废弃的高速公路——根本不存在阻止尸鬼异变的解药。
我找过阿帕拉契亚的帕西妮亚·布兰肯希普。我也问过西海岸大墓地的赛特。他们听完我的问题只是摇了摇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有人的答案都一样——没有解药,从来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意识一天天被磨碎,记忆和理智不断被异变吞噬,我看得见自己正在变成什么——狂尸鬼。
我当初就是从布莱伯顿镇出发的,所以就回到这里,在一切开始的地方结束了一切。
听完瑞秋的经历,乔西悄悄攥紧了那颗电浆手雷——
虽然瑞秋的经历听起来坦荡无私,她心怀善意,想要拯救同伴,这份动机称得上高尚。
但能独自一人横跨整个废土,从东海岸走到西海岸,躲过数不清的掠夺者、枪手和变异生物——更别提横穿那些连地图上都没标注的辐射禁区——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好人。
那可是废土,不是战前的高速公路,沿途没有加油站和汽车旅馆——她手里的人命绝对够从这儿铺到钻石城再铺回来。
即使她现在死了,成了鬼魂——估计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你既然都已经自杀了,那为什么还一直滞留在这里?乔西继续追问,目光紧盯着那片飘忽的绿光,
你还有没完成的心愿?
他是真的疑惑。逻辑上说不通。
你身为一个尸鬼,要真有这么强的、连死都放不下的执念,那根本就不会狂化,又怎么会被狂化逼到要自杀?
而瑞秋选择了自杀,说明她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把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但她的鬼魂还在这里,说明她攥着什么东西没放开。
瑞秋的灵体明暗起伏,绿色光晕一收一放,像呼吸一样规律,又像心跳一样真实。
沉默了两三秒后,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屋外的风声盖过:
我的爱人,奥斯瓦尔德。还在儿童乐园里等我回去。
奥斯瓦尔德。
乔西把这个名字记在记忆最深处,和地图上的危险区域标记放在同一个格子里。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瑞秋的灵体向前飘了半寸,
帮我带一样东西给他——一张全息卡带。
乔西沉默了两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问出了那个最残忍也最关键的问题:
问一下,你离开多久了?
大约一百年了。
乔西的呼吸猛地一顿,不自觉抬高了声音:
一百年?你的爱人可能已经——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
两百年的时间,城镇会被辐射风暴磨平;河流会改道,干涸的河床被风沙填满;
更何况是一个被困在充满高辐射污水的主题公园里的理智尸鬼——奥斯瓦尔德大概率早就狂化了。
他不会有事的。
瑞秋直接打断他,声音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坚定,灵体的绿光瞬间收紧,亮得刺眼,把整间屋子的角落都照透了,连地上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辐射对奥斯瓦尔德的影响和我完全不同。他一定还活着,我能感受到——我能感觉到他在等我。
乔西压下心里的诧异,把涌到嘴边的一连串疑问全都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卡带在哪里?
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儿童乐园那地方到处都是喷洒高浓度辐射污水的喷雾器,空气里的辐射读数能让盖革计数器直接爆表。
在这种环境下顶着成群的狂尸鬼一路杀进去?开什么玩笑。
他对自己的本事还是有数的——。=到时候在乐园外围喊上两嗓子,再把卡带直接放在地上,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奥斯瓦尔德拿不拿得到就不关自己的事情了,反正又没说要亲手交到收件人手里。
就在你手上。
瑞秋掌心一翻,动作轻盈又诡异,五指舒展开来像一朵花悄然绽放。
乔西突然发现——他藏在身后的那颗电浆手雷凭空消失了,掌心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冰凉的全息卡带。那股凉意顺着掌纹钻进皮肤。
卡带的标签上用手写的字迹标注了日期和几个符号——2286年记录,给O.T.。
他把卡带翻了个面。标签的另一面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画得很认真,嘴角的弧度来回描了好几遍,像是画的时候手抖了又补,补了又修。
你什么时候换的?
乔西愕然抬头,他完全没看清对方的动作。那颗手雷明明一直被他攥在手心里——它什么时候离开他的掌心,又是怎么被一张全息卡带替换掉的,他连一丝察觉都没有。
瑞秋把手里那颗电浆手雷轻轻抛了一下。那颗发绿光的手雷在她发着绿光的掌心里弹起来半尺高,又落回去被她稳稳接住。
两百年的时间,足够我学会很多东西。
她把电浆手雷扔还给乔西,乔西手忙脚乱地接住,十指慌张地合拢。
他攥紧那颗失而复得的手雷,心脏还在喉咙口跳个不停。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瑞秋的声音依旧温和,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密闭的房间里没有风,可桌上那盏提灯的火焰剧烈摇晃——灯芯被拉成一根细长的火线又缩回原状。如果你不守承诺的话——我恰好知道,废土上活着的方式有很多种。
她偏了偏头看他。
你不想知道那是哪种感觉的,对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瑞秋的灵体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翠绿色光芒,直接盖过了桌角那盏提灯,整间屋子的缝隙都被绿光填满——门缝、窗框的裂纹、墙板的缝隙。
乔西的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后颈的汗珠沿着脊背往下滑。
我保证,只要我没死,那东西就一定会送到。他的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每一个字都是碾出来的。
乔西不敢多留,转身快步走出小屋,靴底踩过碎石和碎玻璃的声响在身后急促地响成一片,杂乱得像被狗追的兔子。
走出屋外,辐射风暴已经减弱了不少。
天空从压抑的黄绿色慢慢褪成灰黄色,能见度大幅恢复,远处废墟的轮廓从浑浊的霾里浮现出来。空气里那股呛人的金属味也淡了一些。
红火箭加油站里,阿尔茜静静停在原地。仪表盘的微光在挡风玻璃后面默默亮着。
乔西正准备朝阿尔茜走过去,突然想起正事——灰爪的东西还没销毁。
他转身快步冲回灰爪藏身的那间半塌砖房,推开木门的时候,一股混着血腥和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桌上的三枚鳄鱼爪蛋还在原地。
时间紧迫,没空仔细检查了,乔西直接把三枚蛋和灰爪的背包一股脑拢到一起,布料和蛋壳碰撞发出沉闷的声。
随后他掏出那枚被瑞秋扔回给他的电浆手雷,拔掉保险栓、按下触发环,手腕一翻塞进那堆杂物正中间,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三秒后,刺眼的绿色离子强光从窗户轰然炸开。
冲击波震碎了仅剩的窗玻璃,碎渣混着辐射尘漫天飞溅,叮叮当当砸在乔西的头盔和护甲上。砖房墙体开裂,半边屋顶直接坍塌,被炸过的墙面残留着莹绿色的灼热余辉。
彻底毁了,不可能有任何东西存活下来。
乔西站在原地平复了一下呼吸,转身一步步踩过碎石和辐射尘朝阿尔茜走去。
但他完全没有发现——在那堆被炸烂的杂物深处,其中一枚蛋壳碎片上,有一个从内向外凿开的小洞。
裂口边缘参差不齐,那是某种细小爪牙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