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伯顿镇,一栋半塌的两层砖房,像一只蹲在废墟里的残破巨兽。辐射风暴在外面咆哮,像成千上万只野兽同时嚎叫。
灰爪把皮质背包放在面前那张桌上,桌腿断了一根,用几块碎石垫着。他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手指探进包里,触到那圆润而粗粝的蛋壳表面,然后极其谨慎地取出第一枚蛋。
橄榄球大小,蛋壳上布满深褐色的斑点。
在昏暗的光线下,蛋壳泛着粗糙的哑光,表面有细微的纹理,摸上去像砂纸。
灰爪把蛋凑近鼻子,仔细闻了一遍。
没有酸腐味,没有臭鸡蛋那种刺鼻的硫化氢气味。蛋壳表面干燥,没有黏液渗出,没有暗色的斑点扩散。
他又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蛋壳,把耳朵贴上去——声音沉闷。
最后,灰爪从腰间摸出手电筒,紧贴在蛋壳表面,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纤毫毕现。
光线打上去,只映出一团浓重的、均匀的暗红色——那是蛋液和正在发育的胚胎组织的颜色,浓郁得像凝固的血。只有顶端那个小小的气室是透亮的。
隐约能看到壳内有东西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太好了——大概再过一两天就会孵化了。
他得提前把电击项圈的输出功率调好。
不能把幼崽电死,那样就亏大了。调得太低了又没有威慑效果,幼崽被电几次发现不痛,就不会把项圈和惩罚联系在一起
他得找到那个临界点——刚好让幼崽感到疼痛和恐惧,但不造成实际损伤。
等幼崽习惯之后,即使项圈没电了,也会乖乖听话。
他把蛋放回背包。
然后从外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小盒,打开搭扣——里面是四个黑色的电击项圈,并排卡在凹槽里。
灰爪正要取出一个来调试——
突然,外面有动静传来。
一声尖锐的金属咬合声,紧接着是某种嘶哑的尖叫。
灰爪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设下的陷阱被触发了。
他立刻关掉手电筒,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只剩下窗外渗进来的黄绿色微光,把那些灰尘映得像飘浮的萤火虫。
他抓起靠在桌边的土制步枪,枪托抵在肩窝里,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窄得只够一只眼睛看出去。
从门缝里往外看。屋子的走廊中几个佝偻的人影正往这里移动。
眼睛发着微弱的黄光,嘴巴张开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和发黑的牙龈,嘴角挂着黏稠的口涎。步伐拖沓而沉重,每迈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拔脚,肩膀歪斜,头颅低垂,手臂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体两侧——狂尸鬼。
其中一只的左腿上夹着一个捕兽夹。锯齿状的金属夹片深深嵌进它的小腿。暗色的血液从夹缝里渗出来。
但它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拖着那条腿和夹子继续往前走。
灰爪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些尸鬼应该是被辐射风暴从西边的荒地里逼进来的。
风暴起来的时候,所有活物都会本能地寻找掩体,狂尸鬼虽然失去了大部分智力,但趋利避害的本能还在。
如果不清理掉这些尸鬼,然后重新布置被它们触发的陷阱,自己就没法继续检查蛋和调试项圈了。
而且尸鬼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得多——它们迟早会闻到这栋房子里有活人的气味。
他推开门,举起土制步枪,猫着腰走了出去。
但他没注意到——身后的桌上,一颗鳄鱼爪的蛋正在轻微震颤。起初只是微不可察的晃动,随着风暴加剧,震频渐渐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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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乔西趴在一栋废弃钟楼的二层窗台上,身体紧贴着布满灰泥的木板,手里举着夜视望远镜。镜筒贴着窗框的边缘,只露出一小截镜头,避免任何反光。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观察着街对面的那栋砖房。
透过夜视望远镜的绿色成像,他看到尸鬼们触发了灰爪布置在屋子里的陷阱。
捕兽夹——六个,锯齿夹片用一层薄薄的辐射尘盖住,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只有踩上去才知道下面有东西。
固定枪——两支霰弹枪,枪口对准走廊,扳机上绑着绊线。
三角钉——散落在走廊里,藏在碎砖和枯草之间,专门扎脚底。
地刺——一根削尖的钢筋从一栋房子的门廊地板下面斜插上来,用一块松动的木板做触发器,只要踩到那块木板,钢筋就会从下方弹射出来。
捕兽网——两张,用麻绳和废铁钩编成,挂在通道上方,触发机制是地上的一根细丝,碰了就会把网兜从头顶砸下来,把人裹在里面动弹不得。
冷汗从乔西的太阳穴上滑下来,滴进领口,凉飕飕地贴着脖子。
这头老狼确实是个老猎人——每一处陷阱的布置都有明确的战术意图,距离、角度、触发顺序都算得精准,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杀伤链。
如果刚才是自己冲进去,按照自己习惯的突击方式,大概现在已经被捕兽网兜到半空中,挣扎的时候触发第二根绊线,然后近距离挨上几分霰弹——不死也得脱层皮。得想个办法让这头老狼离开巢穴才行。
乔西的视线在废墟间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了斜对面那栋半塌的建筑上——以前的杂货店,招牌还在,但字迹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
有了。那里离灰爪的藏身处不远,而且有一扇朝街的窗户。如果他在那扇窗后面放点什么……
乔西收回望远镜,悄悄从钟楼退下来,沿着废墟的阴影边缘向那栋杂货店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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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爪顶着狂尸鬼们一路前进。
每一声枪响都在废墟之间回荡,被辐射风暴的呼啸吞掉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墙体之间反复弹射,听起来像是从好几个方向同时开火。
7.62毫米的弹头从枪管里喷射出去,第一枪打穿了领头尸鬼的胸口。第二枪打中它的脖子。它又往前跑了三步才轰然倒地,脚还在抽搐。
土制步枪——这把枪的原型是核子世界的掠夺者们仿照战前苏联的AK/AKM卡拉什尼科夫系列复刻出的武器。
它能在几乎任何环境下运作,沙子、泥浆、冰碴,甚至泡在辐射水里捞出来都能打响。故障率低得令人发指,不需要频繁维护,零件可以用废铁和弹簧手工替换,随便哪个修车铺的技工拿着扳手都能拆开重组。
但是它有个致命的缺陷。
掠夺者们手上的图纸出错了——那张从战前武器杂志上撕下来的剖面图在潮湿的洞穴里放了几十年,墨迹晕染,细节模糊。
导致制枪的人把抛壳口的位置搞反了——
标准AK的抛壳口在右侧,射击时弹壳往右前方飞,远离射手脸部。而土制步枪是左抛壳——每打一发,高温弹壳就被抛壳窗弹出来,往左上方飞,直接往射手脸颊、脖子和锁骨的位置弹射。
灰爪早已习惯。他脖颈和脸颊上那些细碎的疤痕,有一半是这把枪的亲笔签名。
剩下尸鬼被打散了。
有两只从他正面冲过来——典型的狂尸鬼战术,用数量压制、用速度冲垮猎物的防线。
灰爪没有退。
他迎着第一只的飞扑往前跨了一大步,在尸鬼的爪子抓到他胸口之前侧身闪开,同时伸出右腿绊住它的脚踝——那只尸鬼的整个身体失去平衡,脸朝下砸在地上,下颌骨磕在碎石上发出闷响。
灰爪没有给它爬起来的机会,枪口抵住它的后膝窝,扣下扳机。腿骨碎裂。
没有腿的狂尸鬼连爬都不会——它们只能在地上用前臂乱刨,彻底丧失威胁。
第二只从右侧扑上来,距离太近来不及举枪,灰爪反手一枪托砸在尸鬼的太阳穴上,把它砸退了一步,然后对准胸口连开两枪。弹头穿过萎缩的胸腔,在背后炸开两个拳头大的窟窿。
快速清理完近身的尸鬼后,灰爪立刻扫射其它的尸鬼。
土制步枪的火力强大。
其余尸鬼在精准的点射下接连倒地。暗色血液在碎石缝间漫开,被辐射尘染成诡异的荧光绿。
灰爪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肺腔里都带着灼烧感。
现在他要重设那些被尸鬼触发的陷阱,然后回到房子里继续工作。
但就在这时,他猛地发现——不远处的一栋房子里,有光。
暖黄色的光从一扇半开的窗户里透出来,在辐射尘雾中摇曳着,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心中一惊,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除了自己这个逃命的,还会有什么人来这里?
义勇军?不可能,追兵不应该直接追上来吗?
枪手?枪手不会在地面上过夜,应该会找个高架桥或者屋顶当宿营地。
商人?商人来核子世界的东北角干嘛,喂泥沼蟹吗?
他把枪口对准那个方向,轻手轻脚地靠近。
十米。五米。
大门虚掩着,木门歪斜地挂在铰链上,门缝里透出那条暖黄色的光带。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刚才的枪声动静不小。如果里面有人的话——不管是活人还是尸鬼——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移动的声响,没有武器上膛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灰爪在门外站了很久。辐射风暴的风从背后推着他,把他身上那件用玩偶装甲拼成的护甲吹得猎猎作响,那些用铁丝串起来的塑料玩偶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几个可能性在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遍,最后停在一个让他后脊发凉的地方。
不会闹鬼了吧?
核子世界的西侧就有一栋闹鬼的房子——葛兰切斯德神秘宅邸。
他从来没有亲自进去过,但进去过的弟兄们不到半个小时就哭爹喊娘地滚出来了。
有一个进去的狼帮战士——一个体重两百多斤的大力士,浑身都是肌肉——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嘴唇都是灰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台阶上,嘴里反反复复说着同一句话:
她还在那里。她还在那里。
别人问他是谁,他不说,只是摇头,越摇越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天晚上他就从营地里消失了,床铺上的毯子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形状,再也没人见过他。
后来从核子世界本地的奴隶嘴里打听到,那栋房子里真的有一个叫露西的小女孩的鬼魂。
此地不宜久留。就当没看见,赶紧走。
灰爪把枪往肩上一甩,正要转身——
他的余光扫到了窗户上的一样东西。
一个软软的透明小输液袋,用细绳挂在窗框内侧的钉子上,在暖黄色的灯光里轻轻晃动。袋子里面装着大约两百毫升的红棕色液体,底部连着一根细针头。袋子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个字——
Rad Away。
标准消辐宁。不是他手里那种用发光真菌在破锅里熬出来的劣质货。
在废土上,这一袋标准消辐宁能换一针抗生素或者狂犬病疫苗——都是能救命的东西。
灰爪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舌尖擦过翘起的死皮。
如果能拿到这袋标准消辐宁,然后自己加一些发光真菌和水勾兑一下……
反正死人肯定不需要这东西。
灰爪把枪挂在肩上,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两样东西——两根蜡烛——不管那栋房子里有没有鬼,先照规矩把礼数做足。
这是废土人的老规矩。
废土人认为鬼魂是因苦难、怨恨而滞留世间,安静燃烧的烛火能安抚不安的鬼魂,消解亡灵的执念伤痛。
(注:在联邦的怀尔伍德公墓里,除了大量的尸鬼,还有一个掠夺者专门在那里负责祭拜——他会主动走到祭坛前跪拜、祷告。)
蜡烛被点燃,烛火在辐射风暴的微风中摇了几下,在黄绿色的尘雾中撑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圈。
灰爪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大门。
门轴生涩地转了一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声,像有人在叹气。
往里一看——里面只有一具理智尸鬼的尸体和一盏亮着的提灯。
灰爪把枪举起来,枪口划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左边的书架,右边的柜台,前方的楼梯,天花板上的吊灯。
没有别的动静,没有呼吸声,没有移动的影子。
他跨过门槛,蹲下来仔细查看那具尸体。
女性尸鬼。穿着一身核子世界的员工装,深蓝色的制服上别着金色的徽章,胸口的名牌还隐约能看到瑞秋?沃特金斯几个字,字迹被氧化得发黑,但还勉强可读。
右手边掉着一把10毫米手枪。
太阳穴上有一个窟窿,边缘焦黑。
尸体下面是一滩早已干涸的暗色污渍,渗进了木板缝里,像一幅抽象的地图。
灰爪心想:
从干燥程度来看,死了大概一年,甚至更久。
右手持枪,太阳穴贯穿——典型的自杀。
如果听说自杀的亡魂如果没有供奉和祭祀的话,是没有归宿,无法抵达 “来世”的。
只能滞留死亡地点,带着生前的怨恨反复徘徊——希望没有惊动她吧。
灰爪站起身,目光落在那盏提灯上——黄铜色的金属外壳被打磨得很光亮,磨砂玻璃灯罩透出柔和的暖光。
他在核子世界的纪念品店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听说是战前什么西部电影的周边,用的是微型核能电池,亮个几百年不是问题。
在废土上这种提灯不稀奇,因为某个西部片明星的缘故,这东西被仿制了成千上万盏,从波士顿到加州都有人卖。
灰爪弯下腰,伸手去拿那盏提灯。
指尖碰到黄铜外壳的一瞬间,他感觉灯身的温度不对——太烫了。
核能提灯在工作状态下应该只是微微发热才对,但这盏灯的温度明显偏高,像放在火上烤过一样。
他低头仔细看了一眼灯芯。
灯芯不是金属导体,是真正的捻紧的棉线。
火焰是真的,橙红色的火舌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着。玻璃罩内侧有烟熏的痕迹,薄薄一层灰黑色的积碳。
这不是核能灯,这是一盏油灯。
这意味着——不久之前有人点亮了它。
——不好,这是陷阱。
灰爪脖子一凉,一截冰冷的刀锋划过了他的喉咙。
那一下极其精准,避开气管和颈动脉,从颌下斜切进去,切断了声带附近的肌肉组织,让他在瞬间丧失发声能力的同时不至于立即毙命。
他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暗色的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温热地淌过锁骨,浸湿了衣领。
张了张嘴,想喊以前那些弟兄的名字——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带着血沫翻涌的咕噜声。
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冷淡的讽刺。
没想到你们杀了这么多人,居然还怕鬼?
来人身穿一身全覆盖式装甲。手里握着一把沾血的匕首。
是乔西。
他用那袋消辐宁做了诱饵,等着灰爪上钩——简单而有效。
灰爪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脖子,另一只手撑在地面上,指节抠进泥土和碎石的缝隙里。他仰着头看向那个站在油灯光晕边缘的身影,喉咙里的气音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花了那么多天,绕开那么多义勇军的哨卡,从鳄鱼爪的巢穴里偷出那三枚蛋,穿越大半个核子世界的荒野,顶着辐射风暴一路跑到这里——为了什么?
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灰爪的视野在模糊。
油灯的暖光在泪水和血水混合的视线中变成一个晃动的橙色光斑,
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那个女性尸鬼的尸体上,一道绿色的半透明影子逐渐凝实成人形。
这里真的有鬼——
然后他的手从脖子上滑落下来,侧脸贴在冰冷的泥土上,最后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气息从喉咙的创口里漏出来。
乔西转过身去,甩了一下刀刃上的血珠,把匕首插回腰间的鞘里。
他要清点这头老狼的行李——既然不知该销毁什么,那就全部毁掉。
突然,一个女声自身后响起。
好心人,请你帮帮我。
那声音轻而清晰,像一片玻璃在风中碎裂,又像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子,涟漪在寂静中一圈圈荡开。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就在他身后,几乎贴着他的后脑勺。
就在那具女性理智尸鬼的尸体旁边——
乔西的脚钉在地上,像被灌了铅。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
半空中有一道人影——半透明的,边缘模糊得像是浸在水里,发着微弱的绿色荧光,像一团磷火凝聚成形。
影子逐渐凝实,轮廓越来越清晰,然后浮现出颜色和细节。
鬼魂穿着一件核子世界的员工装,深蓝色的布料上金色的纽扣,衣领翻得很整齐。
胸口的名牌——瑞秋?沃特金斯,底下一行小字儿童王国剧场演员。
太阳穴上那个弹孔还在,暗色的窟窿周围是一圈干涸的血迹,但不再流血,像一枚嵌在皮肤里的旧徽章。
全身发着绿色的微光,那光线从皮肤内部透出来,把五官照得柔和而模糊。
瑞秋不是那种恐怖故事里张牙舞爪呲牙咧嘴的女鬼——她在微笑,很轻微的、带着一丝哀求和期待的微笑,眼睛里有一点湿润的光。
那双发绿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乔西。
乔西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鬼啊!!!!
声音在布莱伯顿镇的废墟之间回荡,在辐射风暴的咆哮中高高扬起,然后被黄绿色的尘雾一口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