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义勇军基地。
义勇基地的图书室并不大。
准确来说,这里根本算不上图书室——只是基地主楼二层拐角的一间空房,被吉文斯亲手改成了阅览室。
墙面钉着几排做工粗糙的木书架,架子上塞满了从波士顿公共图书馆搬来的纸质书籍。大部分书页早已发黄卷曲,却被吉文斯按着一套只有他自己懂的分类方式,码得整整齐齐。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旧桌子,桌面铺着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绿色绒布,布边已经磨损,却被洗得干干净净。
桌上放着一盏台灯,是吉文斯用回收零件组装的,铜制灯罩质感厚重,散发出温润偏黄的柔光。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独有的味道:纸张氧化后的淡甜、皮革封面的干涩气息,再混着一丝浅浅的霉味。几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内心安稳的、独属于书屋的味道。
奈特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本书。
自从得知自己被美国政府出卖后,他心里一直憋着一个疑问:
当年他满怀信仰参军时,心中向往的那个美国,真的存在过吗?
他问过林伟这个问题。
林伟思索片刻,只对他说:
“吉文斯写了一本美国历史,写得不错。你把这本书看完,就能找到答案。”
所以他来到了这间阅览室。
这本书上裹着深棕色皮质封皮,上面印着字样:
《美利坚合众国史》——吉文斯 编着。
这本由吉文斯亲自整理编撰的史书,内容远比奈特预想的丰富。
里面记载的很多史实,是他从小到大从未听过的——尤其是关于南北战争的部分,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吉文斯在书中直白地写明:
南北战争的开战根本原因:
南方奴隶主需要低关税方便出口棉花、进口欧洲廉价工业品;
北方工厂主竞争不过欧洲工业品,于是希望全国统一高关税,保护本土制造业;
南北战争期间,北方各州的军队和税务官在南方土地上肆无忌惮地烧杀抢掠。
北军全军推行焦土作战策略——把打击目标对准了敌方支撑战争的民生与经济根基。
当时北方联邦军队的指挥官谢尔曼留下一句名言:战争本身就是地狱。
格兰特只有彻底摧毁南方的作战能力、经济体系和民众抵抗心理,战争才能尽早结束。
焦土战术落地后,北军直接舍弃传统后勤补给线,靠就地劫掠物资维持作战,同时系统性摧毁沿途所有可用资源。
摧毁基础设施——部队有组织地拆毁铁路,士兵将铁轨烧红扭曲,缠绕在树干上,做成着名的“谢尔曼领带”,同时焚毁棉花加工厂、仓储库房和军用据点。
掠夺补给资源——军方专门抽调散兵组成劫掠小队,下乡抢夺农场粮食和家养牲畜,全程靠掠夺供给部队开销。
施压平民百姓——谢尔曼虽下令禁止士兵随意闯入民居,但只要北军的军官认定南方的平民协助南军骚扰北军,军官便有权直接报复,销毁任何私人产业。
这套规则让亚特兰大三分之一的城区被烧成废墟。
另外就是税务官了,当时为了筹措军费,林肯政府赋予了税务官极其巨大的权力——
“强制征税”——只要能把钱收上来,你们用什么手段我都可以当没看见。
“税收分红”——上缴国家的,留足州里的,剩下全是自己的。
在北方,他们有权直接查封拒不纳税者的房产和商铺;可以对任何试图阻挠或拖延的行为当场采取任何强制措施;甚至能够单方面评估和核定征税对象的财产数额。
而在南方,他们被允许合法杀人。
税务官们组织起了自己的武装征税队,名义上是征收战时特别税,实际上更像合法匪帮——前提是必须回到北方销赃。他们闯入南方农场和民居,稍有抵抗便直接开火杀人,劫掠一空后便扬长而去,奔赴下一个目标。
这些身着制服、仪表堂堂的税务官所率领的武装征税队,甚至比谢尔曼的大军还要迅猛和残暴。
可这套赶尽杀绝的策略非但没有打垮南方,反而彻底激化了矛盾。
大批买不起黑奴、家境贫寒的南方白人农民——他们原本并不愿为那些富裕的农场主卖命——也被逼到了绝境。这让他们哪怕没有军饷,也自愿拿起武器,拼死对抗北军。
家园被毁,亲人被杀,粮食被抢,哪怕不去打仗也活不过冬天——那不如跟北方佬拼了,拉两个垫背的。
奈特叹了口气,抬手翻过这一页。
下一整章,都在记述南军的统帅——罗伯特·爱德华·李
李将军是土生土长的弗吉尼亚人,毕业于西点军校。南北战争爆发前,他任职联邦军上校,林肯曾亲自邀请他出任北方联邦军总司令。
他拒绝了。
虽然他本人也反对奴隶制,但他选择加入南方阵营从来不是为了维护黑奴制度——只是弗吉尼亚州投票脱离联邦,他的故土、家人、家业全在南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可能拿起枪对准自己的家乡同胞。随后他辞去联邦军职务,重返弗吉尼亚,加入南方邦联军队。
接下来数年,他凭借顶尖的战术能力,带领兵力、工业水平、后勤补给全方位落后于北军的南方部队,硬生生坚守战线数年之久。
吉文斯详细记述了钱斯勒斯维尔战役、弗雷德里克斯堡战役、第二次马纳萨斯战役几场经典战事——每一战都是以少胜多、以弱破强,李将军仅凭战术天赋,便弥补了南方全方位的战略劣势。
奈特没上过正规军校,但还是懂一些军事的。读着这段文字的时候,他仿佛看见那支装备粗劣、吃不饱饭、人数远不及敌军的南方军队,如同暴风雨里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曾倒下的旗帜,一次次挡下北军的猛攻。
心底忍不住感慨:
李将军的军事水准,远比他当年在安克雷奇战役中的直属上司——四星上将——康斯坦丁·蔡司——要强上太多了。
奈特现在还记得当年的安克雷奇前线的最后一战——阿拉斯加收复战。
那时仗已经快打完了,他也熬到了退役的关口。可蔡司偏不让他消停,一心要把他最后一点价值榨干。
一连串对于普通人来说几乎是必死的高危任务像雪片一样砸下来:端掉敌方炮兵阵地、炸毁坦克补给站、清剿监听据点、纵深突入敌军指挥部……
蔡司那个混蛋分明是想趁着他军装还没脱,要把自己这个老兵用到卷刃为止。
幸好,他的本事和命都够硬。
把那段峥嵘岁月咽回肚子里,奈特翻开了下一页——
但再坚韧的旗帜,终究会倒下。
1865年,南方彻底弹尽粮绝。北方的海上封锁彻底摧毁了南方经济:
全域铁路瘫痪停运,工厂尽数停工倒闭,士兵饿到无力作战,武器弹药消耗殆尽,后方再也无兵无粮可以补充。
最终,李将军在阿波马托克斯法院向北方的格兰特将军投降。
投降之时,他唯一的请求,是让北军善待南方被俘士兵,允许士兵带走自家耕牛回乡务农,尽可能减少南方平民战后的苦难。
格兰特答应了他。
奈特读到这里,停下了翻书的动作。
他想起自己在波士顿上学的时候,学的历史课本里对这场战争的定义——
北方为了维护联邦、解放黑奴,所以是正义的一方;南方为了保住奴隶制、执意分裂,所以发动战争是他们犯下的错。
家园被毁?那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简单,清晰,黑白分明。
但吉文斯的书里,没有这么简单。
这场打着消除奴隶制旗号的战争,其实从来没打算真正消除它。
仗打完了,南方的老爷们低头认了输,他们同意让北方的资本家用低价拿走南方的棉花产业。
作为交换,即使当时的总统亚伯拉罕·林肯在1865年通过了第十三修正案,明面上废除了把人当私产的制度——
“在合众国境内或受合众国管辖的任何地方,奴隶制和强迫劳役都不得存在,“
但是议员们还是在里面留了个口子——
“但作为对依法判罪者犯罪之惩罚,则不在此限。”
注意:是任何法律——包括各州的州法。
南方各州立马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各种《黑人法典》相继出台。流浪、失业、宵禁……这些琐事全被定为犯罪。黑人们被成批抓进监狱,再像货物一样打包出租给种植园、矿山和铁路公司。
这就是所谓的“囚犯租赁制”。
只是把奴隶换了个马甲,奴隶制本身还是活着。
而且这身新马甲更残忍。
以前的奴隶主还得心疼黑奴的命,毕竟那是自己的财产,生病了还得花钱治;
现在的黑奴——囚犯——只是耗材,死了就再抓——反正法律条文可以改,永远不愁没货补。
这一章的末尾,有人用细细的笔迹留了一行批注,字很小,却刺眼:
“历史从来不是胜利者书写的,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历史,只需要一套好听的叙事。”
奈特读完,合上了书。
他没说话,只是坐着,盯着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打在铜皮灯罩上,晕开一小圈模糊的光晕。
“这有什么意义呢。”他自言自语,轻得像一声叹息,“就为了这点棉花?”
随即,他想起了自己。
奈特,土生土长的马萨诸塞州波士顿人,新英格兰的老牌北方佬。
2077年核战爆发前,他是美国陆军的一名退役老兵。
他记得当初为什么要参军。
自由。民主。
这两个词像经文一样,填满了征兵广告、新闻播报和校园宣讲。日复一日,高声朗诵,直到没人再去深究它们的真意,直到所有人都把这当成不容置疑的真理。
他记得自己对星条旗宣过誓,记得自己最好的十年耗在了极寒的冰原上。他记得那些号称为了“自由”的战役里,战友是怎么没的,心里那点对正义的信仰,是怎么一点点被磨光的。
那些仗,名义上是扞卫自由民主,骨子里是为了抢石油。
为了冰层底下那点黑乎乎的原油,为了不让工厂熄火、不让枪炮断供——他和无数像他一样的年轻人被扔到地球另一端,对着一群毫无瓜葛的人扣扳机。
两百一十年过去了。
此刻他坐在这间小小的阅览室里,捧着这本旧书。
泛黄的书页在灯光下显得柔和,可上面的文字——关于战争、关于自由与正义——和他两百年前在学校里学到的,截然不同。
战争的底色,好像从来没变过。
奈特忽然觉得,他好像懂了什么。
“War.”
这个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War never changes.”
阅览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台灯细微的电流声,混着远处基地偶尔传来的脚步和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