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护山丘的训练场里，多了一个铁笼子。
笼子是用废旧钢筋焊接而成的，焊点粗糙但结实——笼子里关着几只被套索捆住的狂尸鬼。
它们的手脚都被绳索牢牢绑住，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眼睛是浑浊的白色，反射出一种诡异的光泽——那光泽里没有任何理性的成分，只剩下纯粹的、原始的饥渴。
训练场边上，围了一群新兵。
这些大多是最近才加入义勇军的年轻人——有的是从附近的聚落慕名而来的，有的是被义勇军的巡逻队从掠夺者手里救下来的，还有几个是从钻石城那边跑过来碰运气的。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还没真正见过活的狂尸鬼。
“这就是尸鬼啊……”
“跟传言里的一样恶心。”
“你看那个小的——那还是个孩子吧？怎么变成这样的？”
“核辐射呗，有什么好问的。”
新兵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举起手指了指笼子里的尸鬼。
但笼子里的尸鬼们对这些围观者并不感兴趣。它们只是偶尔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扫一眼笼子外面的人群，然后又低下头去，像是在积蓄力气。
它们的反应很平淡，平淡到让那些新兵们觉得——这东西好像也没传说中那么危险嘛。
但每当奈特走近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
那几只原本安静趴着的尸鬼几乎同时抬起了头，朝着他的方向发出了一连串尖锐的嘶吼声，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把捆住它们的绳索绷得紧紧的。
奈特走的近了一些——那些尸鬼的反应更加激烈了，尤其是那只最小的——克里斯——它甚至用头撞了几下笼子的铁栅栏，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额头上被撞破了一道口子，流出了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长官，这些尸鬼好像……特别针对你？”一个新兵小心翼翼地开口。
奈特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在笼子里疯狂挣扎的尸鬼，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它们还认得自己。
这个念头让奈特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不安。
狂尸鬼之所以被称为“狂”尸鬼，就是因为它们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和记忆，只剩下进食和攻击的本能。它们不应该认出任何人。
但它们在看到他时的那种反应，和其他围观的人完全不同。那不是猎物被猎人注视时产生的应激反应，更像是……一种有指向性的、有针对性的东西。
像是两百年前的记忆碎片，还残留在那些腐烂的大脑深处。
他们认出了他。
奈特站在笼子外面，沉默地看了很久。
“先生？”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奈特转过头，看到噶抓正站在他身后——这台巧手先生机器人的机械臂上挂着一块抹布，光学镜头正对着他，透出一种……难过的神色。
“噶抓，你怎么来了？”
噶抓的光学镜头转向了铁笼子里的那几只尸鬼，沉默了几秒。
“先生，那是帕克先生和帕克太太，”他的机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还有多诺霍先生一家……萨姆纳先生和太太……”
他的镜头最后定格在那只最小的尸鬼身上：
“……还有罗莎女士和小克里斯。”
奈特没有说话。
噶抓的声音继续响起，比之前更轻了一些：
“在核弹刚落下后的那段时间，我还不了解什么是尸鬼。我当时看见克里斯在附近跑动——我以为他只是穿着万圣节服装在玩耍……”
他停顿了一下。
“先生，我为他们感到哀悼。”
奈特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笼子里那只最小的尸鬼——它刚刚停止了挣扎，正用那双浑浊的白眼茫然地望着笼子外的噶抓。
“我也为他们感到哀悼，噶抓。”奈特的声音很轻。
噶抓的机械臂轻轻摆动了一下。
“谢谢您这样说，先生。”
然后它想起了自己过来的目的：
“墨菲女士有事找您。她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和您说。”
奈特微微一怔——墨菲？
那位年迈的先知——她拥有“天眼”的能力，能够通过药物带来的强烈幻觉预知未来。但自从林伟接手义勇军后，普雷斯敦不允许她再使用药物了，她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庇护山丘的住所里静养。
她主动找自己，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我现在就去。”
墨菲的住所在庇护山丘的东侧——一间经过加固的木屋，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是用废铁片做的，风吹过时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奈特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屋子里的陈设和他上次来时已经有了一些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墨菲正坐在一把悬浮椅上。
那是一把用巧手先生改造而成的移动座椅——躯干部件上面安装了一把舒适的老式扶手椅，椅背两侧各有一根操纵杆，用于控制方向和速度。整把椅子悬浮在地面上大约二十厘米的高度，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墨菲正坐在椅子上，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那是长时间使用药物留下的后遗症。
奈特盯着这把特殊的椅子。
“这椅子是……”
“普雷斯敦委托斯特吉给我做的，”墨菲老妈开口，她的语气带着轻松的笑意，
“两个人一起送给我的。我年纪大了，虽然还能走路，但经常需要坐下来。这椅子坐着舒服，移动起来还快。他们说这叫‘悬浮椅’。太绕口了，我干脆叫它飞板凳。”
奈特忍不住笑了一下——飞板凳，这名字确实更符合废土的风格。
他走到墨菲面前站定，笑意还未完全收拢：
“墨菲女士，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墨菲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却像是一盆温水从头顶浇下来——奈特嘴角的弧度慢慢平了。
“独存者。”
她的声音比记忆中要精神一些，但那种独特的、洞察一切的平静感，还在。
“有东西找上你了。”
奈特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它们好像……还认得我。”
墨菲沉默了片刻。她的眼皮微微颤动，像是在用那双半失明的眼睛，穿透现实的迷雾，窥探着常人看不见的维度。
“它们的灵魂没有彻底沉沦，也没能彻底解脱。”
她缓缓睁开眼，瞳孔泛着一层浅灰的薄雾，像是被一层纱遮住了，浑浊又深邃。
“核弹落下后，他们在痛苦和绝望中异化，在联邦游荡了两百年。直到它们又找到了你。”
奈特指尖收紧，攥紧了拳头。
“我是不是应该直接给它们一个解脱？”
墨菲轻轻摇头。
“没用的。它们的灵魂被困在这里了——对于它们来说，这里有得是空置的躯壳。”
“你需要一把刀。”
“刀？”
“一把祭祀刀。”
奈特立刻追问：
“祭祀刀？我去哪里能找到？”
墨菲重新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有些东西……我不能看。去问将军吧——他知道。”
奈特隐约明白了——这事大概牵扯到某位邪神。于是他没有再问。
“我明白了。”
墨菲没有回应。她已经在悬浮椅上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每次使用“天眼”之后，她都需要大量的时间恢复体力。
奈特放轻脚步，悄悄退出了木屋。
义勇军地下基地的指挥室内，灯光平稳明亮。
林伟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朗尼·萧提交的报告。
报告的内容是关于兄弟会新兵训练教育的评估和分析——朗尼在兄弟会的训练营里待了几天，仔细观察了他们的新兵训练方式。
报告里写了很多东西。但最让林伟注意的，是朗尼关于兄弟会文化教育的评论。
兄弟会的骑士有文化——但那是一种“兄弟会需要的文化”。
他们会读写、懂基础科学、能操作和维护高科技装备、完全认同兄弟会的使命。
但他们的视野和认知，被死死框在了兄弟会的规则里，单一且狭隘。
他们不懂文学、不懂艺术、不懂哲学，对废土上其他势力的文化和生活方式也几乎一无所知。
简单来说，他们是被培养成“有技术的士兵”，而不是“有文化的战士”。
每个兄弟会的新兵，最先学到的一定是组织的“神圣起源”——创始人罗杰·麦克森上尉不忍目睹美军的人体实验，率部起义，核战后以留存人类文明火种为己任，创立钢铁兄弟会。
但兄弟会的教学内容，刻意阉割了创始人的初心。
罗杰·麦克森的原始愿景是：在废土废墟之上，重建全新的人类文明——回收、保存科技，只是实现这一终极目标的手段，绝非最终目的。
但兄弟会实际教授给新兵的“版本”是：“保存科技”本身，就是最终目的和行事准则。
这就是兄弟会唯一的“人文教育”了。
除了技术文件和军事法典之外，他们几乎不读任何书——漫画除外。
朗尼在报告末尾，写下了一句犀利又直白的吐槽：
“这种模式根本没必要培养活人，直接造一批机器人就行，效率更高、绝对服从、毫无杂念。”
林伟看完最后一行字，抬眼看向对面的麦克森。
麦克森此番亲自到访庇护山丘，是为了敲定双方结盟后的后续合作细节。此刻他正低头看着桌上的战略地图，神情专注。
“麦克森，你看一下这个。”
林伟将报告轻轻推到他面前。
麦克森抬手拿起文件，低头认真翻阅。
他全程神色平静，没有明显起伏，只有眉头在阅读中途微微一蹙，又很快舒展开来。
当他放下最后一页时，林伟开口了：
“你们对新兵的教育是不是太片面了？”
麦克森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也没办法。这么多年来，兄弟会一直是个纯粹的军事组织，从未长期治理过任何一片聚居地。再加上常年四处征战、饱受各方势力打压。为了生存，只能用这个办法了。”
林伟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麦克森：
“那你们为什么总是会被其他势力敌视、打压呢？”
麦克森沉默了一下，然后回答，
”因为这种教育方式。“
林伟点了点头
“里昂斯长老当年能在首都废土彻底站稳脚跟，靠的不是更精良的装备、更凶猛的火力。”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他赢在人心。他让居民们相信，兄弟会是守护他们的卫士，不是掠夺资源的强盗。联邦这片土地底子很好，只要用心经营，就不缺吃穿。”
麦克森看着地图上的那一大堆农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林伟继续说道：
“如果兄弟会想在这里长久扎根，就必须做出改变。”
麦克森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怎么改？”
林伟微微一笑。
“从基础教育开始。把罗杰·麦克森的完整愿景还给新兵——而不是只给他们被阉割过的版本。”
“你想让他们多愁善感？”麦克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抵触。
“不。我想让他们明白——他们保护的是人，不是‘科技’。”
“毕竟他们不会永远当一个大头兵，不是吗？”
麦克森沉默了很长时间。
光线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来这里培训的义勇军新兵们上课的声音以及机械运转的嗡鸣声。
里昂斯和莎拉当年手把手教导、训练他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过往的固执和偏见，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最终，麦克森点了点头：
“可以。那就改吧。”
就在这时，机器人艾达推门走入指挥室：
“将军，奈特队长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