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勇军和钢铁兄弟会结盟的消息,在联邦废土上传得很快。
从邦克山传到公园街站,一路向南传到昆西废墟——连那些与世隔绝的尸鬼聚居地,都通过商人带来的报纸,知道了这个消息。
在发光海的深处,
有一座英克雷的前哨基地。
基地的指挥室里,上校正站在一面显示屏前。
显示屏上是从远处拍摄的普利德温号照片——飞艇停泊在波士顿机场的上空,巨大的船体在蓝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确认过了,”一名军官站在他身后汇报道,
“普利德温号上的兵力和装备规模,远超正常的远征编队配置。麦克森这次至少把东部分支一半的精锐都带出来了——一个连的T-60骑士,两个中队的飞鸟直升机。”
上校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也就是说,华盛顿现在兵力空虚。”
“是的,长官。”
上校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他转身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旧地图——那是现在美国东海岸的军事态势图。
“把消息上报吧。”
消息传回英克雷现在的东海岸总部。
高层们争论了整整一天。
最后的结论很明确。
第一,回去是不可能的。
当年华盛顿的总部被打爆之后,英克雷在东海岸的力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那场战争留下了太多的心理阴影——尤其是对那个从101号避难所走出来的独行者。
独行者出生于2258年,今年29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明着回去。
第二,但机会确实存在。
英克雷的情报网络收集了关于卡斯丁长老的情报——这个人属于兄弟会内部典型的保守派军官。他确实是一个合格的军人,有纪律、有执行力、有作战经验。
但让他治理整个华盛顿?
这个武夫只会做一件事:驻军,镇压,用武力维持秩序。
这种统治方式短期内容易见效,但长期来看——反抗的火种一定会遍地开花。
到时候英克雷身为美国正统的老手艺就该捡起来了——扶持代理人,煽动动乱。
在首都废土扶持几个反卡斯丁的武装势力,给他们提供武器和补给,让他们跟兄弟会的留守部队打游击。卡斯丁的镇压越狠,反抗就越激烈。
等时机成熟了,就回到自己的老本行——接着当那个掌控一切的“深层政府”。
不仅安全——不用担心独行者打上门来。
成本还低——一些军火算什么,随便那个基地都不缺这点东西。
至于对联邦分基地的命令:低调,隐藏,伺机而动。
上校看完高层的回复后,下达了命令:
“发光海外面的三个营地——全部转入伪装状态。所有地面活动降到最低,空中巡逻全部取消,通讯改用定向加密频道。”
“是,长官。”
上校并不担心义勇军和兄弟会打过来。
因为发光海这片区域里,小股动力甲精锐可以凭借高效的机动性快速渗透、打完就走。但大部队进入——那就是一场后勤的噩梦,一场慢性的自杀。
义勇军的导弹虽然让人头疼,但只要高层调来的那台高能激光炮到位,就不是问题。
他听说那台高能激光炮是战前豪斯先生送到首都的、说是专门用于拦截弹道导弹的防御系统——只不过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没用上。
学院。
议会室里,灯光暗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这是学院能源系统的周期性波动——最近这种波动越来越频繁了。
几个部长正在翻阅刚从情报网络中汇总过来的最新消息。
义勇军和钢铁兄弟会结盟的消息在学院内部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震动过后,他们发现了一个尴尬的事实:
无论他们怎么分析这个局势,结果都一样。
如果义勇军知道了学院的具体位置,那么不管他们用不用导弹,学院的下场都不会有太大区别——反正都一样会死。
所以与其纠结这个,不如先把精力放在眼前更紧迫的问题上。
英克雷对学院传送技术的电磁干扰,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但那不是部长们需要担心的问题。
学院在建造的时候就连接着麻省理工的电网。
那些电力线,本身也具备数据传输能力。
无线信号被干扰了,那就用有线传输。
这个方案早就提出来了,但因为有线传输的部署灵活性不如无线,而且需要在地表预设接收端口——这增加了暴露的风险——所以一直没有被正式采用。
但现在,英克雷的干扰已经严重到影响了学院的正常运作。
尚恩亲自下令,启用了这个备选方案。
艾莉·菲尔摩——学院的总工程师,她在一根主电力线上加装了一台信号耦合器,将传送数据加载到了电力载波上。
然后派了几个留在地表的合成人,在CIT废墟主楼的一个废弃配电房里设置了一个临时接收端口。传送耗时比无线多了大约五秒,但传送稳定,数据完整,没有出现结构上的异常。
可行。
她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绕过那该死的干扰了。”
学院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然后他们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下一个目标。
铁路。
学院和铁路之间的恩怨已经持续了太多年。
铁路一直在破坏学院的财产——偷走合成人,抹除记忆,把它们藏在废土的各个角落里。更可恨的是,铁路近期还把学院的核心情报泄露给了义勇军,直接加剧了学院的能源危机。
这次学院的情报部门终于认真起来,没费多少力气就查到了铁路总部的位置——
老北教堂的地下。
但这信息来得太轻松了。轻松到让人起疑。
会议室里,有人提出了疑问。
“这真的是那个能一路查到西海岸的情报组织的总部吗?”
尚恩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冰冷果断:
“不管是不是诱饵,我们都要先报复过去。”
贾斯汀·艾尔点了点头:
“明白。我立刻安排追猎者突袭编队。”
“做好万全准备。如果真的是陷阱——那就连着陷阱一起踏平。”
所有人都专注于作战部署,没人注意到。
坐在角落里的麦蒂森·李在听到这个决定时,她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动了动,像是在盘算什么。
庇护山丘以西,有一片稀疏的林地。
说是林地,其实也就是些歪歪扭扭的枯树和半死不活的灌木丛,在废土的阳光下投下一片稀薄的阴影。地面覆盖着干枯的落叶和碎石,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奈特走在这片林地里,身后跟着四个新兵。
“保持队形,”奈特头也不回地说,“注意两侧和身后的动静。”
“是,长官!”
突然,一种老兵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打磨出来的本能反应,像是一根无形的针,轻轻扎在他的后颈上。
——有东西在找他。
奈特立刻停下脚步。
“长官?”一个新兵低声问。
奈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风声、落叶声、远处的鸟鸣——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但那种被追踪的不适感,无比清晰,挥之不去。
“你们在这里等着,不要乱动。”
他解下背上的杠杆步枪,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林间的阴影中。
奈特在战前是军队的尖刀——对追踪和反追踪了如指掌。
他沿着一条斜线绕了一个大圈,从侧翼迂回了过去。
几分钟后,他蹲在一棵枯树的阴影里,看清了跟踪者的真面目。
狂尸鬼。
准确地说,是一小伙尸鬼。
它们大约有七八个,聚集在一片低洼的干涸河床里,正朝着奈特刚才所在的方向嗅探着。
奈特举起杠杆步枪,瞄准了最前面那只尸鬼的头部。
然后他停住了。
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就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奈特眯紧双眼,仔细打量着这群尸鬼,目光最终定格在体型最小的那一只身上。
那只尸鬼比其他几只都要小——看起来像是一个孩子。
哪怕衣物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污垢,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些熟悉的细节:
一顶褪成灰白色的红色棒球帽。
一件黑白横条纹的短袖T恤,虽然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但那经典的条纹图案依然依稀可辨。
一条蓝色的牛仔裤,膝盖处已经磨穿,露出下面灰褐色的腐烂皮肤。
奈特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骤然一紧。
这是克里斯·罗莎。
罗莎女士的儿子。
那个活泼好动的小男孩,喜欢在社区的空地上踢球,盼着万圣节,痴迷超级英雄,尤其崇拜银衣怪客。
奈特记得核弹落下的那天早上,他穿着这身衣服,在社区的空地上跑来跑去。
可现在,那个爱笑的小男孩,彻底变成了一只失去理智的狂尸鬼,游荡在这片辐射污染的荒地里。
奈特握枪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强压下心底的震颤,缓缓移开目光,继续打量剩下的尸鬼——那些残破的衣着、那些依稀可辨的面部轮廓、那些在腐烂之下的熟悉与陌生交织的特征。
他一个个认了出来。
帕克家的帕克先生和帕克太太——那对退休的老夫妻。
帕克先生是个退休的邮递员,总是乐呵呵的,喜欢给社区里的孩子们讲他年轻时送信遇到的各种趣事。帕克太太是个慈祥的老妇人,擅长烤苹果派,每次社区聚会都会带上一整盘。
奈特记得核弹落下的那天,帕克先生站在111号避难所的门口,对着持枪的士兵愤怒地大喊: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谁管我们在不在名单上?太扯淡了!我们就住这儿!”
当士兵举枪威慑后,他退缩了,但仍不服气地嘟囔着。
而帕克太太在旁边崩溃地哭泣,语无伦次地说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们会死的……我们会死的……”
多诺霍先生和多诺霍太太——住在街道转角的那对中年夫妇。
多诺霍先生是个爽朗的职业经理人,周末喜欢在车库里捣鼓他那辆老式肌肉车。多诺霍太太嗓门大,笑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是个把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女人。
核弹落下那天,两人站在避难所门口,多诺霍太太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
“没用的!早说该去我妈家!”
多诺霍先生攥着拳头,牙关咬得死紧:“你妈家连地下室都没有!”
他喘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懊悔,“我们当初怎么没报名?”
“让我们进去!该死!”
萨姆纳先生和萨姆纳太太——刚搬来社区不久的年轻夫妇。
萨姆纳先生沉默寡言,在一家建筑公司做绘图员,平时不爱说话。
可那天,沉默寡言的男人第一个冲上去拦在士兵面前,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求求你们,必须让我们进去!我们已经无路可去了!”
他的妻子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挤出话来:
“我们会死在外面的!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她抬头看着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眼眶通红,
“发发慈悲吧,求求你了!”
还有罗莎女士——他们社区的那位寡妇,一个在小学教书的老师,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儿子独自生活。
奈特记得她当时带着克里斯,在避难所门口哭喊着:
“我带着孩子!求求你!让我们进去!”
当被拒绝后,她崩溃了:
“他还只是个孩子!”
克里斯躲在母亲身后,用稚嫩的声音问:
“妈妈,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大家都在大喊大叫?”
罗莎女士还朝着进入避难所的奈特喊过:
“求求你,帮帮我们!他们不让我们进去!”
而克里斯也跟着说了一句:
“你能让他们放我们进去吗?”
可那时候的奈特,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拦在门外,随后见证核弹坠落,一切化为乌有。
这些人,都是他战前的邻居、熟人、朋友。
那些在战前和他一起生活在同一个社区的人。那些在周末的早晨在院子里修剪草坪的人。那些在傍晚的街道上遛狗的人。
他们都变成了尸鬼——失去了理智,失去了灵魂。
奈特握枪的手垂了下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从来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他们——在这片枯死的林地里,在他的枪口下,以猎物的身份出现。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
他的脚踩到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地中,那一声断裂的脆响清晰得像是枪声。
河床里的尸鬼同时转过身来。
七八双浑浊的白色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奈特所在的方向。
然后它们发出了一阵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声,然后朝着奈特的方向狂奔而来。
它们的速度奇快——它们的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摆动着,像是身体的关节已经不再受到正常生理结构的限制,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奈特低骂一声,但他却无法举起枪口。
那是帕克一家,那是多诺霍一家,那是萨姆纳一家,那是罗莎一家。
他们是来找我的。
奈特解下了腰间挂着的套索——他在战前就有看牛仔电影的爱好。醒过来之后,他偶尔会用套索捕捉辐射鹿。
奈特深吸了一口气,将套索在手中甩了一圈,然后猛地抛出。
绳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套住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只尸鬼——帕克先生。
奈特手腕一抖,绳索收紧,然后他猛地向侧面一拉,帕克先生的身体被带得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一只、两只、三只……
接下来的五分钟,没有枪声,只有缠斗、拉扯与束缚。
当最后一只尸鬼——罗莎女士的儿子,克里斯——被奈特用套索轻轻套住脚踝,小心翼翼的放倒在地上时,奈特已经满头大汗——虽然以他的身手,对付这几只尸鬼连热身都算不上。
可这五分钟,他却打得无比疲惫、身心俱疲。
他全程刻意留手,只用套索捆绑控制,没有造成任何致命伤害。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八只被套索捆住的尸鬼。
它们还在挣扎,还在嘶吼,还在用那种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奈特站在原地,也盯着他们。
新兵们听到动静跑了过来,看到眼前的一幕,都愣住了。
“长官——这些尸鬼——”
奈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把他们带回庇护山丘。”
“带回去?长官,这些是狂尸鬼——”
“我说了,带回去。”
新兵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开始小心翼翼地搬运、押送这些被捆住的狂尸鬼。
奈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曾经的邻居们被一个个抬走,久久伫立,沉默不语。
风吹过枯林,沙沙作响。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也许他什么都没说。
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