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护山丘。
奈特把自己亲手改造过的战斗步枪靠在墙边,扔给狗肉一块鼹鼠肉干——狗肉是墨菲老妈在昆西时养的一只德国牧羊犬。逃到列克星敦那会儿它走丢了,直到前几天才辗转找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只聪明的狗格外亲近奈特。墨菲老妈瞥了他一眼,就一脸神秘地把狗绳递过来。
这几天奈特就带着它一起打猎。
狗肉叼着肉干,摇着尾巴跑到墨菲老妈脚边趴下,乖乖吃着它的小零食。
一旁的嘎抓则伸出机械臂,拖走那头刚被猎杀的辐射鹿——鹿脖子上只有一个弹孔,干净利落,血顺着稀疏的毛发往下淌,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暗红,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奈特转身走进自己战前的屋子,里面被嘎抓收拾得一尘不染,窗户、屋顶和墙上的破洞都被仔细修补过,恍惚间,竟有了几分战前的模样。他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地上自己孤单的影子,心底的闷堵感又一次翻涌上来。
自从和林伟谈过之后,他就一直闷着一口气。不是疼,是堵。像胸口塞了团湿棉花,吸不进来,也吐不出去。从早到晚,从醒来到入睡。
他闭上眼,想起战前美国政府的大缺大德——
塔斯基吉。1932年到1972年,四十年。四百个黑人男人被公共卫生部骗去“免费治病”,其实是眼睁睁看着他们从感染梅毒到发病到死亡。
孤儿院。1908年,费城。医生把结核杆菌的提纯蛋白滴进孩子的眼睛里,很多人从此再也看不见。
费城霍姆斯伯格监狱。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二十年。数百名囚犯,被皮肤学教授克利格曼当成“一亩亩皮肤”——从洗发水、牙膏到剧毒的二恶英,什么东西都往他们身上试。
奈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当时是有其他选择的,刚退伍那阵子。当时他拿着退伍金,和诺拉规划着未来的新生活,以为安稳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然后米勒上尉找上门来——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也是从安克雷奇战役下来的,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
那是一家狭小的小酒馆,米勒上尉推过来一杯冒着泡沫的啤酒,声音低沉:
“奈特,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什么事,长官?”
“私事。”米勒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
“我和几个兄弟,都是军队里的中高层,联合了某个州的一个超级大地主,在那里建了一座大型地下避难所。武器库、生产线、反应堆,顶级的净水器和生态温室——至少能自给自足七十年。足够撑过任何风浪。”
“你们想干什么?”
“核战万一真打起来,我们就躲进去避险。”米勒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事后,要是美国政府垮了——我们就直接造反独立。那个州位置好,资源多,人口少,容易控制。”
“我们现在缺你这样的人。战术素养高,心理素质稳,最重要的是——我信得过你。”
他又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待遇优厚,房子、车、钱,你想要什么有什么。听说诺拉不是怀孕了吗?我们避难所里有专业的妇产科医生,安全、舒适,有全方位的保障。”
奈特记得自己当时放下酒杯,看着米勒上尉,坚定地说:
“长官,我是美国人,我宣誓效忠的是美利坚合众国,不是什么地下避难所。”
米勒静静地看了他很久,轻轻叹了口气:
“你会后悔的,奈特。”
“我不会。”
“你会。”
现在。
他后悔了。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当年过得太舒坦了。舒坦到天真。天真到相信电视上那些政客的每一句话,毫不犹豫地在避难所公司的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亲手把一家人推进了那个铁棺材。
当年的那个奈特已经死了。死在111号避难所的冷冻舱里,死在诺拉胸口的弹孔里,死在尚恩被抢走的那一瞬间。
现在活着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想着,如果当时答应了米勒——诺拉是不是就不会挨那一枪?尚恩是不是还能在他身边?
爱国?效忠?重建?
都是狗屁。
美国政府拿他一家子做实验。
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员、避难所公司的高管、电视上念着虚伪稿子的政客——他们是一伙的。都该死。
可两百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他想报仇,却连一个明确的目标都找不到。
那股懊悔闷在心里,烧成烦躁。他只能出去打猎,一枪一枪地放,用倒下的猎物,缓解心底的郁气。
拿起枪,走进荒野,寻找猎物。那种感觉——掌控感,确定感。简单而纯粹,远比反复思考那些痛苦的过往要轻松得多。
每天都是如此:清晨,他带着狗肉独自出去;傍晚,拖着沉甸甸的猎物回来。
短短几天工夫,他就把整个庇护山丘过冬所需的肉食都备齐了——辐射鹿、妖怪熊,甚至在康科德附近宰了一头死亡爪——费了不少力气,稍微流了点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他招呼义勇兵把那头死亡爪拖回庇护山丘时,营地里的人——除了墨菲老妈,都围了过来,纷纷感慨:
“不愧是从111号避难所出来的,跟将军一样,都是狠人啊!”
今天的运气格外好。不到中午,他就带着一头肥硕的辐射鹿回来了。
奈特换掉身上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衣物,走出屋子,绕到后面的山坡上。脚步不自觉地又走向了111号避难所——他想再去看看诺拉。
他走下升降梯,穿过走廊,站在诺拉的冷冻舱前。
诺拉躺在里面。脸色苍白。胸口那个弹孔清晰可见。
奈特抬起手,打开手腕上的哔哔小子,插入一张全息卡带——那是噶抓在家里找到的,里面是诺拉在战前录制的一段家庭留言。
按下播放键。
(杂音) “哦,不。哈哈哈。不不不,小手指拿开。好了,就对着这里说。开始吧。” (婴儿咯咯笑) “哈哈!好耶!嗨,亲爱的!听着——”
诺拉的声音。温柔,轻快,带着笑意。背景里尚恩的笑声,咯咯咯的,像个小铃铛。
“我想尚恩和我没必要告诉你你是个多么了不起的父亲……但我们还是想说。你善良、有爱心——” (尚恩笑) “——还很风趣!哈哈。没错。而且很有耐心。非常有耐心。就像我母亲常说的,圣人般的耐心。”
奈特闭上了眼睛。
“你看,有了尚恩,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这是不可思议的一年。但即便如此,我知道我们最好的日子还在后头。未来当然会有变化,需要我们去适应。你会重新回到普通人的工作岗位,我也会重新拾起我的法学学位……”
诺拉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更温柔,更坚定:
“但无论我们做什么,无论有多难……都是为了我们的家。”
“现在跟爸爸说再见,尚恩……拜拜?说拜拜?” (婴儿咯咯笑) “拜拜,亲爱的!我们爱你!”
录音结束,哔哔小子的屏幕渐渐暗了下去。避难所里只剩下冷冻舱低沉的运转声,嗡嗡嗡的,像一声绵长而绝望的哀鸣,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那些平凡、琐碎、温暖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
那时尚恩还是个婴儿,诺拉抱着他坐在沙发上哼着歌,他坐在旁边看着她们,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身边。
可现在,诺拉躺在冰冷的冷冻舱里,胸口带着致命的弹孔;尚恩被学院掳走,在地下的某个阴暗角落,被一群疯子抚养长大。
悲伤褪去。愤怒浮上来。冰冷的,尖锐的,像刀,在胸腔里反复搅动。
这些天,他向庇护山丘交易的“垃圾桶”卡拉的商队打听消息,渐渐摸清了学院的路数——漠视生命,肆意抓捕废土居民做实验,使用合成人进行替换,手段残忍而诡秘。
尚恩,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大概率是被学院当成了实验品。这六十年里,他肯定受尽了折磨,想想就让奈特心如刀绞。
但林伟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
“友情提示一下,你的儿子,尚恩——一个婴儿,被从父母身边夺走,被仇人抚养长大——你最好有亲手掐死他的觉悟。”
他自己也清楚,尚恩在那种扭曲、残酷的环境里长大,被学院教育、洗脑、改造。他的三观大概已经和正常人沾不上边了。
就算他杀进学院,找到了尚恩,又能怎么样?
认亲?不现实。尚恩可能根本不认识他。
放了他?也不行。活着就是祸害。
杀了他?怎么跟诺拉交代——那是她拿命护着的孩子。
诺拉现在躺在冷冻舱里,胸口一个弹孔,还活着——勉强活着。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有一天诺拉能醒来,他该怎么开口告诉她这一切——
“我找到尚恩了。”
“他在哪?”
“我杀了他。”
他想象着诺拉的表情:震惊、痛苦、崩溃、仇恨。
他做不到——至少目前做不到。
站了很久之后,奈特转身离开。
走上升降电梯,阳光格外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山顶的枯树枝上——三只黑色的乌鸦停在那里,歪着头,盯着他。
奈特轻轻叹了口气。身为能从安克雷奇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他曾和配备隐身衣的中国军队正面交锋,观察力极其敏锐。
那天晚上,林伟带他进地窖之前,有一个转头动作,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才带着他走下去。
那一刻,他就知道,外面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林伟是义勇军的将军,庇护山丘是义勇军的营地,在这里让他“支不开”的东西,绝不会是其他义勇兵,也不会是噶抓——噶抓是机器人,林伟完全可以让它离开一下。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不方便当场处理的敌方监视器。
这几天出来打猎,每次拿起枪进入状态——感官变得敏锐,注意力高度集中——总能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那不是人的视线。人的视线有温度、有重量、有意图。而那种视线——冰冷的,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次。
第一次,在森林里。他假装系鞋带,低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一只乌鸦停在三十米外的树上,一动不动,头朝着他的方向。
第二次,在小河边。他假装清洗身上的血迹,从水面倒影里看到——两只乌鸦,一左一右,停在两岸的树枝上,形成夹角,覆盖他所有行动路线。
第三次,今天早上。他打中那头鹿,鹿倒下的瞬间,他抬头——三只乌鸦从不同方向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分别落在三棵树上,继续死死盯着他。
生物监视器?
奈特在心底冷笑。
这种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造价高,抗环境、抗干扰能力极差。偏偏科技含量还高:精密的基因工程,神经植入,远程控制。
正经打过仗的势力,谁用这个?有这工夫,造几台眼球机器人不好吗?
除了学院那群疯狂的科学家,不会有别人了。
奈特刻意移开目光,选择无视那只监视他的乌鸦。
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呼吸平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学院这是在干什么?观察他——一个被杀妻夺子、一无所有的前美军士兵——的反应?
把他当成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记录他的情绪、他的举动,当作他们社会实验的数据?
他心底的燥郁,在一点点堆积,一层叠一层,像火药不断倒进木桶里。
他清楚地知道,学院在看什么,他们想看他恐慌、愤怒、冲动、崩溃,想看他被痛苦击垮,变成一只失控的野兽。
但他不打算给学院他们想要的数据,至少现在不。
心底的燥郁在堆积,那份关于尚恩的犹豫,也在被一点点吞噬。
等到燥郁胜过犹豫,等他准备好——整个学院,都会被烧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