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还笼在庇护山丘上空，湿气裹着寒意，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林伟站在营地入口，叫住正要去检查新兵的安东尼，语气平淡：
“安东尼，去把那个膝盖中了一枪的老兵叫过来。”
安东尼脸色一沉，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嫌恶：“将军，你确定？那家伙在营地赖了好几天，成天围着新兵打转，东问西问套近乎，眼神飘得很，我看着就不对劲。”
“叫过来。”
安东尼没再劝，转身离去。
林伟独自站在原地，静静等候。晨风从河面拂来，带着水汽与泥土的凉意，远处的废墟沉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排排沉默伫立的墓碑，死寂又压抑。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出门时没穿92式强化服，腰间只别着大宇宙餐刀，枪套里插着一把10mm手枪，一身轻便。
没过多久，安东尼带着人走了过来。
那人中等身材，套着一件洗得发白、边角起球的旧民兵外套，脸上挂着憨厚朴实的笑，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可他走路的姿态——双腿稳健利落，一点伤都没有受过，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步幅均匀，重心平稳。那不是瘸腿康复后的步态。
“将军。”那人站定。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赛佛。”
“赛佛。”林伟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你是老兵，不用跟着新兵一起训练，直接跟我去基地。”
带着人抵达工厂入口，林伟按下开关。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升起，一条幽深的地下走廊展露眼前，冷风裹挟着金属与机油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进来吧。”林伟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赛佛僵在门口，探头往昏暗的走廊深处看了一眼，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将军，这地方……到底是哪儿？”
“基地。”林伟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冷了几分，“快进来。”
赛佛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抬步跟上。他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瞬，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死死拽着他，不让他往前。可那根线终究断了，他迈过门槛，鞋底踩在光滑的合金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那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又弹了回来，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拍了一下手。
走廊里的灯很亮，合金墙壁泛着冷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一前一后。十几台战斗机器人沉默地立在墙边，红色的光学镜头随着他们走过微微转动，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不眨眼地看着他们经过。赛佛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上，每吸一口气都要比上一口多用一分力气。他盯着那些机器人的枪口，又盯着林伟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又蜷缩。
林伟一言不发，径直将他带到主控室。
斯特吉和杰克逊正趴在控制台前调试设备，听见脚步声抬头，杰克逊开口：“将军，你回来了——”
“杰克逊，麻烦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事处理。”林伟淡淡打断他。
杰克逊看了看林伟，又扫了一眼身后神色慌乱的赛佛，没多问，放下手里的数据板，转身推门离开。厚重的舱门缓缓合上，主控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气息。
“斯特吉，信号干扰器能启动吗？”林伟开口问道。
斯特吉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能，基地装了全覆盖干扰器，能彻底屏蔽整个工厂范围内的信号。”
“打开。”
斯特吉不再多言，看了一眼面色发白的赛佛，转身操作终端。几秒后，墙上的信号指示灯急促闪烁几下，细微的嗡嗡声在空气里弥漫开来。那是干扰器运转的声响，不大，却像一根绷紧的弦，死死压在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赛佛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骤然间的惨白，而是一种缓慢渗开的灰败，从皮肤底下一点点蔓延出来，连周遭的灯光都像是冷了好几度。他下意识瞟向紧闭的舱门，眼神慌乱不已，又飞快收回目光，喉结上下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
林伟走到水管旁，接了一杯水。杯中的水泛着淡淡的荧光绿，带着轻微的辐射，虽不致命，却足以让普通人皱眉不适。他将水杯放在桌上，随即抽出腰间的10mm手枪，轻轻搁在水杯旁，枪口斜对着赛佛，并未对准，可金属碰撞桌面的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赛佛的目光死死黏在水杯和手枪上，再也挪不开，喉结又动了动，声音止不住发颤：“将军，您这是……干什么？”
林伟没有接话。鉴别合成人的方法绝不能外露，万一被学院得知，对方必定会改动手段，日后再想抓捕卧底就难了，必须找一个稳妥的借口。
“义勇军曾经遍布联邦各地。”林伟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们在各处都有盟友，比如说——铁路。你知道这个组织吗？”赛佛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听、听说过，专门帮助合成人的那个……”
“对。”林伟打断他，语气冷了几分，“他们和学院作对，专门接应叛逃的合成人。我们在铁路里有熟人，前几天，他们送来了一份名单。”
话音落下，赛佛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那不是寻常的害怕，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惨白，仿佛体内的生机被瞬间抽干，只剩一片死寂。
“名单上，清一色的都是合成人。”林伟直视着他，目光锐利如刀，“赛佛，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赛佛浑身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嘴唇哆嗦个不停，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来。
“将军……我、我不是——”
“我给你一个机会。”林伟再次打断他，“做双面间谍。”
赛佛猛地愣住，浑身的颤抖骤然停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只剩胸口微微起伏，大口喘着气。
“学院让你做什么，你照旧去做；他们让你传递什么消息，你就传回去。”林伟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淡漠得像冰，“但在传出去之前，必须先给我过目。”
赛佛回过神，嘴巴张开又合上，反复数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目光在林伟、手枪和舱门之间慌乱打转，呼吸渐渐平复，可手指依旧控制不住地轻颤，如同漏跳的心跳。
林伟拿起桌上的手枪，低头检查了一下弹匣，动作从容。
“当然。你也可以试着拒绝——”
不等林伟说完，赛佛连忙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军，我愿意做双面间谍，我愿意！”
林伟放下手枪，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提醒你一句，要是被我们发现你有任何小动作——”
他抬手指向墙上整齐排列的脑控模块：“看到这些了吗？我可以保留你的全部自我意识，把你改造成脑控服务型机器人，让你永远‘服役’。听说三代合成人，在学院本就是奴隶，义勇军反对奴隶制，但对待某些机器人——”
他语气微沉，补上一句：“相信我，我会让你连‘死亡’这个词都无法思考。”
赛佛的脸色瞬间从惨白转为铁青，所有伪装被层层剥下，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别——将军——求你了——”他声音带着哭腔，浑身发软，趴在地上，“我什么都听你的，绝不敢有二心，别把我做成机器人……”
“很好。”林伟神色不变，淡淡吩咐，“斯特吉，带他去脑控机器人阵列那边，让他给伊莎贝尔打下手，亲眼看看那些机器脑是什么样子。”
说完，林伟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辐射的腥味在舌尖散开，顺着喉咙滑下，手腕上的哔哔小子，辐射剂量指针轻轻跳动一下，又迅速归位。
林伟转头看向斯特吉。
斯特吉僵在原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怪刚才杰克逊被支走了。他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手指死死攥着工作台边缘，指节泛白。眼神躲闪，一会儿看向瘫软在地的赛佛，一会儿瞟一眼墙上冰冷的模块，始终不敢直视林伟的眼睛。
“愣着干什么？”林伟声音不大，却穿透力十足，“还不赶紧把人带过去。”
斯特吉浑身一震，目光扫过桌上那杯泛着绿光的辐射水，再对上林伟沉静的眼神。他忽然就不慌了。
松开攥紧的手，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转身走到赛佛身边，声音已经稳了下来：“起来。”
赛佛抬起头，满脸冷汗，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一点声音。
“起来吧。”斯特吉又重复了一遍，朝他伸出手。手上沾着机油污渍，指甲修剪得很短，掌心布满薄茧，算不上干净，却异常沉稳有力。
赛佛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伸手紧紧抓住，被斯特吉用力拽了起来。他身形晃了晃，险些摔倒在地。
斯特吉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稳稳托住了他，转身带着腿脚发软的赛佛，一步步走向主控室的门。
林伟在主控室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斯特吉带着赛佛走出去，舱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主控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墙上那些脑控模块的低鸣声，和生产线那边隔着几堵墙传来的、机械臂抬起放下的金属碰撞声。
他转身出了门，沿着走廊往生产线走。斯特吉和赛佛已经拐进了另一条通道，脚步声越来越远，被机器运转的噪音盖住了。林伟一个人走在走廊里，灯光一排一排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排一排地暗下去。
杰克逊蹲在生产线的末端，手里拿着数据板，正在调试一台刚组装完的战斗机器人。机械臂从传送带上抓起一个零件，转了个角度，对准机器人胸甲的卡槽，犹豫了一下——没插进去。杰克逊皱了皱眉，在数据板上划了几下，又拧了拧机械臂基座上的一个螺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参数不对。”他自言自语，声音被生产线盖住了大半。
林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杰克逊没抬头，以为是斯特吉回来了。“这条线的关节电机校准一直有问题，我调了三次——”
“杰克逊。”
杰克逊抬起头，看见是林伟，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将军？那边完事了？”
“完事了。”林伟看了一眼那台还在等待零件装配的机器人，又看了一眼生产线上的传送带。“信号干扰器不要关了。你让莉莎她们带上几个机器人，把信号天线安装到基地外面去，专门负责发射和接收信号。”
杰克逊放下扳手，点了点头。“明白，将军。”
他在数据板上记了一笔，正准备继续调试，林伟又开口了。
“对了，你的那台机器人——艾达，还好吗？”
杰克逊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艾达是他亲手改装的混合型机器人，从杰克逊商队跑商的时候就一直跟着他，后来商队并入义勇军，艾达也留在了工厂里。平时负责巡逻和搬运，偶尔帮斯特吉递工具，话不多，但很可靠。
“它很好啊。”杰克逊说，“昨天还在资源回收区帮忙分类零件，莉莎说它比两台拆解机器人干得都快。”
林伟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是把它强化成一个完整的突袭者吧。”
杰克逊愣了一下。“突袭者？”
“保卫者的腿——”林伟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实在是有点不太协调。”
杰克逊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笑意。艾达现在的底盘装的是保卫者双腿，短粗笨重，步态僵硬，走起来一摇一摆，他早就想更换，只是一直没找到适配的配件。
“行。艾达要是知道了，估计得高兴好几天，它那两条腿确实该换了。”
林伟没再接话，转身往生产线深处走去，身影渐渐没在冰冷的机械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