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城的夜晚来得比庇护山丘早。
围墙挡住了最后一丝天光，看台住宅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街道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影子。冷板凳旅店在钻石城边上，门口的木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最边上的房间里，一张窄床靠墙，对面摆着一张瘸了腿的桌子，上面搁着一盏油灯。灯芯调得很低，光晕只够照亮桌面那一小块地方。三个人影围坐在桌边，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林伟把动力甲留在门外，只穿着111号避难所的连体服。麦奎迪靠在床沿上，两条腿伸得老长，报童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普雷斯敦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背抵着墙，那把激光毛瑟枪靠在手边。
林伟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桌上。纸是从旅店老板叶菲姆那儿要来的，上面用炭笔画着几条线和几个方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个轮廓。
“我们要拿下的那个机器人工厂，”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战前美军的RB-2851机器人技术设施。主要负责与通用原子公司、美国陆军机器人部合作，专门研发脑控机器人，同时承担量产任务。”
麦奎迪的眉毛挑了一下。
“脑控？”
“战前的项目。用人的大脑直接控制机器人躯体。”林伟顿了顿，“没完全成功。但是基地为量产准备的生产线是完整的。”
他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一个位置。
“入口藏在罗科销售服务大楼下方，大概近几个月才被人意外发现，重新启动了整个设施。”
普雷斯敦盯着那张简陋的图纸。
“是谁重启的？”
“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精通机械和计算机，是个难得的天才。”林伟抬眼，“可惜她操控的机器人失控了，近期在联邦境内四处作乱，滥杀无辜。”
普雷斯敦皱起眉。
“失控？好好的机器人，怎么会突然失控？”
“那些脑控机器人，核心载体大多是战前死刑犯的大脑。如果长期不清理残留记忆，意识会越来越极端，慢慢开始曲解使用者的指令，最后彻底暴走。”
“所以她的本意是好的？”
“是的，但她太年轻了。我们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可能听得进去——除非我们打到她面前。”
麦奎迪把两条腿收回来，身体往前倾。
“我听说最近有一批机器人到处闹事，本来以为是锈魔帮干的，原来是个小姑娘。”他顿了顿，“入口什么样？”
“大门极其厚重，光一道门就至少有3米厚。不可能用暴力打开。”
普雷斯敦脸色微沉：
“那怎么进去？”
“只能走正规流程，想法子拿到基地准入权限。”林伟指尖敲了敲桌面，“大门有专属存取埠，必须由有权限的机器人扫描，才能开启。”
麦奎迪盯着他：“去哪儿找机器人？”
林伟没回答。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窗外黑透了。钻石城的灯火在远处亮着，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线。
“所以我们要在这里等。”林伟说。
麦奎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
“杰克逊商队？”
林伟点点头。
“他们带着机器人？”
“带着。”
普雷斯敦沉默了几秒。
“他们愿意给？”
林伟看着他。
“我会让他们愿意的。”
普雷斯敦点点头，没再多问。
“我已经安排人手回庇护山丘传信，”他说，“后天中午之前，另外两套动力甲就能送到钻石城。”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麦奎迪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所以呢？咱们怎么弄到权限？”
“权限只有脑控机器人有。我们要找个机会活捉一台回来。”
“去哪儿找？”
“通用原子工厂。那里有一台脑控机器人，专门负责外出收集生产材料，是最合适的目标。”
林伟补充道：
“脑控机器人有一种能量武器，能让人晕眩，甚至大脑爆裂。但是我们有动力甲，最多只会有点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放在桌上。
“进去之前把这个含在嘴里。里面有辣椒。”他顿了顿，“晕了就咬碎，一天之内精神绝对清醒。”（不要问我为啥不直接嗑药）
麦奎迪拿起一颗，凑到灯下看了看。
“你从哪儿弄来的？”
“自己做的。”
麦奎迪把药丸揣进口袋，恢复了几分散漫，靠回床沿。
“行。什么时候动手？”
“等动力甲送到。”
普雷斯敦点了点头。
“明天先休整一下。”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三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动了动，又慢慢稳住。
林伟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又看向普雷斯敦靠着的墙壁。
“今晚最后一件事情——普雷斯敦，为什么不开灯？”普雷斯敦愣了一下。
“将军，我只看到桌上的油灯，没看到电灯开关啊。”
“你后面，墙上。”
普雷斯敦转过头，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个塑料面板——老式的拨动开关，和战前那些老房子的布局一模一样。
他拨了一下。
头顶的灯闪了两下，然后亮了。
冷白色的光一下子灌满整个房间，把三个人照得清清楚楚。麦奎迪眯起眼，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
普雷斯敦看着头顶那盏灯，又看了看墙上的开关，“这旅店，居然还有电？”
林伟没接话。
麦奎迪把手放下来，适应了光线，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一眼林伟。
“你早知道了？”
林伟把桌上的纸收起来，折好，塞进口袋。
“我上次来过”
麦奎迪看着他，没再问。
普雷斯敦把开关拨回去，灯灭了。房间里又暗下来，只剩下油灯那一小圈昏黄的光。
三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普雷斯敦和麦奎迪推开门出去，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晚安，将军。”
麦奎迪把报童帽扣在头上。
“晚安。”
林伟回应
“晚安。”
第二天一早，三人陆续起身，简单吃过早餐，便走出冷板凳旅店，在钻石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围墙内的街道比夜里热闹不少。商贩推着木车吆喝，卖罐头、干净水和修补好的废铁零件；行人裹着破旧外套匆匆往来；偶尔还有身披护甲的钻石城保安队列队走过，皮靴踩在木板路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对于等着动力甲到位、即将奔赴险地的三人来说，再鲜活的市井气，也盖不住无所事事的沉闷。他们沿着市场慢悠悠绕了一圈，听着周围无关痛痒的闲谈，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终究觉得百无聊赖，便转身返回了旅店。
林伟径直走到柜台前。叶菲姆正攥着一块磨旧的抹布，反复擦拭一只缺了口的玻璃杯，见他进来，抬眼笑了笑。
“你们平时在这儿，都怎么打发时间？”林伟随口问道。旅店大堂空荡荡的，眼下还没到迎客的点，店里格外冷清。
叶菲姆伸手拧开柜台上的收音机。
电流声刺啦响了两声，然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结结巴巴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各……各位听众朋友，欢……欢迎收听……钻石城广播……我是……我是崔维斯……”
一句话卡了三次。
“今天的……天气……嗯……还是那样……反正……废土嘛……就这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翻稿子，翻了好几秒才接上：
“下面……下面播放一首……嗯……老歌……希望大家……喜欢……”
音乐响起来，倒是流畅的，是战前的爵士乐。
林伟听了一会儿，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有别的吗？“
叶菲姆停下手里的动作，弯腰从柜台下抽出一叠皱巴巴、边角卷翘的报纸，拍了拍上面的薄灰：
“那就看看这个，解解闷。”
他递过来一份《公共事件报》。纸张粗糙泛黄，一看就是反复传阅过无数次的。林伟接过来展开，头版标题赫然醒目——
《骇人听闻：黑心商贩铤而走险，尸鬼肉冒充双头牛肉制罐牟利》
正文里是派普独有的犀利文风，字字句句戳破联邦底层的阴暗勾当，调查细节写得详实又辛辣，看得人心里发紧。可再往后翻，便只剩密密麻麻的商业广告——修补武器、清理水源的小广告，高价收购战前杂物的启事，末尾还挤着几则蹩脚的冷笑话，生硬又乏味，半分看点都没有。
林伟随手把报纸往柜台上一放，眉头一皱：
“太没劲了。除了头版，后面全是陈词滥调。还有别的消遣吗？”
叶菲姆闻言笑得更浓了些，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成年人都懂的暧昧：
“那就得等到晚上了。钻石城夜里也是很热闹的。”
林伟瞬间懂了，当即摇了摇头：
“那个不行。”
“也是，你们这些办大事的人，瞧不上这些。”
叶菲姆耸了耸肩，不再打趣，转而指了指柜台旁落着薄灰的老式终端机。
“那就玩玩终端里的游戏吧。战前留下来的老机子，还能正常运行，里面插着几张全息卡带，都是些老游戏，打发时间刚好。”
麦奎迪率先来了兴致。他本就闲得发慌，一听有游戏可玩，当即凑了过去。绿松石色的报童帽歪在头顶，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戒备，多了点年轻人的鲜活。普雷斯敦也跟了过去，站在一旁略显好奇——他常年跟着义勇军奔波，很少有机会碰这种战前遗留的电子产品。
叶菲姆弯腰抽出几张全息卡带，擦干净后插进终端。老旧机器嗡鸣几声，缓缓亮起屏幕，跳出几款复古小游戏的界面。
麦奎迪上手极快，指尖在按键上灵活敲打，玩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低声吐槽几句关卡难度。普雷斯敦虽上手慢些，却也觉得新奇有趣，盯着屏幕看得认真，紧绷的神情松快了不少。唯独林伟站在一旁，看着屏幕里单调的像素画面，只觉得越发无聊。对他而言，玩这种游戏还不如出去走走，哪怕只是再逛一遍钻石城的街道。
他没再多留，转头对玩得入神的两人交代了一句：
“你们在这儿玩吧，我出去再转转。”
林伟走出冷板凳旅店的木门。
清晨的风裹着钻石城特有的烟火气扑在脸上，可那份无所事事的沉闷却像湿棉袄似的，裹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沿着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耳边是商贩的吆喝、保安队列整齐的皮靴声，还有远处喷泉淅淅沥沥的水声——可这些鲜活的声响，半点也填不满心里的空落。
方才旅店大堂里那台战前老式终端机嗡嗡运转的模样还在眼前晃。屏幕上是单调得可怜的像素色块，按键生硬，运行起来慢吞吞的。
可偏偏，这废土上的机器人，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想起嘎抓这类巧手机器人——金属关节精准得可怕，处理器运转几乎没有迟滞，感知、行动、甚至某种程度上的“判断”，都远不是那台只能跑老游戏的终端机能比的。同样是战前遗留的科技，甚至不少机器人和终端机还是同一个时代的产物，怎么性能差距就天差地别？
林伟靠在一堵斑驳的砖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柄，心里的疑惑跟着脚步慢慢散开。
大概是用途从根上就不一样吧。
那些终端机，本来就是战前民用的玩意儿——办公、记账、存点资料，再运行几个休闲小游戏，足够了。没人会给民用设备堆上最顶尖的处理器和能源核心。
可机器人不一样。军用机器人是用来打仗的。就连民用的管家机器人，当初也是为了复杂的家务和交互设计的，核心的算力、传感系统，本就不是一个量级。
林伟脚步猛地一顿。
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终端机慢得像蜗牛，像素游戏无聊到让人打哈欠——可这废土上到处都是能用的机器人。哪一个的算力，都不是旅店那台老古董能比的。
直接把机器人改成终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不仅既能存资料、查地图，说不定还能跑更复杂的游戏——总比现在对着满是广告的报纸和像素画面发呆强上一万倍。
林伟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挑。之前浑身的沉闷和百无聊赖，一下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冲得烟消云散。
他不再漫无目的地闲逛，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废品摊和零件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动力甲到位之前，总算有件能让他沉下心去折腾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