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臂，握拳，松开。液压系统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响应快得像是身体的一部分。
他转身，看向屋顶边缘。
楼下就是自由博物馆的正门。那几辆锈透的汽车还歪在路边，白天看见的那几个可以进去的门，现在只剩黑洞洞的轮廓。
林伟走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他穿着这套东西跳下去，应该没问题。游戏里就是这么干的——穿上动力甲，直接从屋顶跳下去，轰的一声落地，然后开始清场。
他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跳。
“等等。”
嘎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急了一点。
林伟停下，回头。
嘎抓飘在半空中，三只“眼睛”都盯着他。
“你打算干什么？”
“跳下去。”
“跳下去？”嘎抓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林伟从来没听过的东西——像是难以置信，“你穿着半吨重的金属，从 十二米高的地方跳下去，你觉得会怎么样？”
林伟愣了一下。
游戏里会怎么样？落地，震一下，一点血不掉，然后站起来继续打。
但那是游戏。
“……会怎么样？”
嘎抓沉默了一秒。
“你的膝盖会碎掉，这套装甲能吸收一部分冲击，但不是这么用的。动力甲的坠落缓冲不是无敌的。一旦超过十米，液压系统就会触底，金属结构直接承受冲击 ——
轻则腿架弯折，重则连人带甲一起摔废。”
林伟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那双巨大的金属脚掌。
他又看了看地面。
“……那怎么下去？”
嘎抓飘回屋子里。
“原路返回，慢一点，一脚一脚踩实。”
林伟在原地站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巨大的金属脚掌。
“……行。”
他转身，跟着嘎抓往回走。
那扇通往屋顶的铁门还开着，他侧身挤进去，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白惨惨地亮着。穿着这套东西走在室内，动静比在外面大得多——每一步踩下去，木板都闷响一声，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嘎抓飘在前面，三只“眼睛”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没把楼板踩穿。
回到那个堆满酒瓶的房间。
两具尸体还躺在原来的位置，血已经凝了，在地上洇成黑乎乎的两滩。空气里的酒味混着血腥味，比刚才更难闻。
林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张行军床。
床边的地上扔着几样东西——一堆空酒瓶，几块发霉的干粮，还有一个脏兮兮的背包。
他走过去，蹲下来。
金属关节发出嘶嘶的液压声。
他拉开背包。
最上面是一堆杂物——破布、废纸、几个用过的注射器。他拨开那些东西，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件。
他拽出来。
是一把枪。
猎枪。但和他背包里那把不一样。
这把的枪管比普通猎枪长，细长的金属管上装着瞄准镜——狙击镜，镜片蒙着灰，但对着光看还能透过去。枪托不是普通的木托，是那种带握把的战术托，神枪手用的款式。机匣也比普通的大一圈，金属表面有手工打磨的痕迹。
林伟把枪翻过来，看了看机匣侧面。
有人改过。改得很专业。
强力机匣，加长枪管，狙击镜，神枪手枪托——这玩意儿现在不是普通的猎枪了，是狙击枪，再加上这里的地形，怪不得两个人就敢来这里驻守。
他掂了掂分量，比他那把重，但平衡得很好。
“好东西。”嘎抓飘过来，落在他旁边。
林伟没说话。他看了看床上那具尸体——脸上有疤的那个，白天在阳台上喝酒，晚上死在自己床上。
可能是他自己改的。也可能是在别处抢的。
不重要了。
林伟把枪放在一边，继续翻背包。
底下还有几样东西：一小盒子弹，.308口径，十来发；一把多功能刀，刃口有锈，但还能用。
直接塞进床上的背包里带走。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破沙发，行军床，空酒瓶，两具尸体。
废土上的生活。
穿着这套动力甲下楼梯，比上来的时候费劲得多。每一步都得踩准位置，脚掌太大，容易卡在台阶边上。他侧着身子，一只手扶着墙，一点一点往下挪。
下到一楼
游戏里的地下室入口，应该在这下边。
下面也有一扇门，门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生锈的铁皮。门关着，上面挂着一把电子锁——那种需要终端解锁的老式安全门。
门边的墙上，嵌着一台终端。
屏幕灰扑扑的，键盘上落满了灰，但右上角的电源灯还亮着——绿灯，很微弱，但确实亮着。
林伟走过去，站在终端前面。
他抬起手，巨大的金属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知道怎么破解终端，进阶机黑客技能。那些指令、算法、漏洞排查的逻辑，像已经练过几百遍一样，安安稳稳地躺在脑子里。但他从来没真的用过。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
金属键被按下去，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行字：
终端锁定
请输入密码
3次尝试机会
林伟盯着屏幕，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台终端的加密程度很低，只是最基础的战前民用锁，刚好在他现在的能力范围之内。
脑海里那些被灌输进来的破解知识自动浮现，他只是顺着操作。
没过一会儿，屏幕刷新：
访问已授权
欢迎，管理员
铁门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嗒 ——
房间中央立着一个生锈的发电机，旁边靠着几个铁桶。
发电机的侧面，有一个插槽。
里面插着一根核融合核心。
和红火箭那根一模一样——细长的圆柱体，冷冰冰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着光。
林伟走过去，伸手握住那根核心。
他往外拔。
咔哒。
核心从插槽里脱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
头顶的灯灭了。
整个地下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林伟头盔里的HUD还亮着，绿色的数字和线条在黑暗中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那盏刚才还亮着的灯，现在完全黑了。
“……这栋楼一直靠这根核心供电。”嘎抓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现在它终于可以熄灯休息了”
林伟回到那扇铁栅栏门前。
锈迹斑斑的铁条，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和游戏里一模一样。
他记得游戏里的设定：这扇门需要用发夹撬开，或者从掠夺者身上找钥匙。是个麻烦的活儿。
但现在？
林伟低头看了看自己。
半吨重的金属。液压驱动的关节。脚下刚才踩裂的地板。
他抬起脚。
一脚踹在门上。
哐——
铁门从门框上整个飞出去，砸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又弹回来，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门框上的砖碎了一地，灰还没落定。
林伟收回脚，直接走了出去。
站在自由博物馆正门前的广场上。
他看了一眼动力甲与哔哔小子连接后hud界面上显示的时间，晚上九点半。
还有很多时间。
他低下头，摸了摸头盔左侧——那里有一个开关，游戏里用来开手电筒的。
咔哒。
一道雪亮的光束从他头盔上射出去，切开黑暗，照在对面的墙上。
探照灯。动力装甲标配。
林伟愣了一下。这玩意儿比哔哔小子的灯亮多了，亮得他眯起眼睛。
“我们现在打算干什么？”嘎抓飘过来问。
“搜东西，趁着天黑，把镇子里能拿的都拿了。白天万一有别的掠夺者过来，看到我穿的这套动力甲，烦都能把我们烦死。”
他转身，朝那条正对着博物馆的街走去。
白天看见的那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黑漆漆的，看不出深浅。整个镇子几百栋房子，只有这一扇门还算是值得进的。
林伟走到那扇门前，抬起脚。
哐——
门板从门框上飞出去，砸在屋里的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林伟迈步走进去。
是酒吧。
康科德地下酒吧。
屋里很黑，探照灯的光扫过去，照出吧台、高脚凳、墙上发黄的酒类广告。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和掠夺者屋里那些一样，劣质啤酒的牌子。
他往里走。
灯光扫过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几个杯子，杯子里的液体早就干了，只剩一圈圈褐色的水渍，看来掠夺者来这里喝过酒。
灯光继续往前。
然后他看见了它们。
假人。
好几个假人，穿着衣服，摆着姿势，站在酒吧的各个角落。有的坐在吧台边，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围在一张桌子旁边，像在喝酒聊天。
林伟停了一下。
游戏里的地下酒吧，是有这些假人。但他记得那本笔记里写的——那个老板，杰克·平克曼，把对面时装店的假人搬进来，当活人对待。最后疯了，杀了妻子，自己也死了。
他继续往里走。
二楼。
楼梯很窄，穿着动力甲走上去有点费劲。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上挪。
二楼走廊，左手边第一个房间。
门开着。
林伟把探照灯照进去。
一张床。床上躺着一具尸体——只剩骨头了，穿着发黄的衬衫，旁边搂着一个女假人，假人的下半身有破损，塑料脸上还带着笑，嘴角裂开一半，露出里面的填充物。
林伟盯着那具尸体看了两秒。
杰克·平克曼，应该就是他。
他收回目光，开始搜。
床头柜里有一把砍刀——游戏里初期伤害最高的近战武器。刀身有锈，但刃口还在。他拿起来，掂了掂，插在动力甲背上的挂架上。
另一个抽屉里，有两瓶药。
超频。一日游。
游戏里的药物，吃了能加属性，但有副作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收起来。用不用再说，先拿着。他转身往外走。
下楼的时候，灯光又扫过那些假人。它们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塑料脸上带着笑，不知道在庆祝什么。
林伟没停，走出酒吧。
站在街上，他看了一眼哔哔小子。晚上十点零五分。
“就这些？”嘎抓飘过来问。
林伟点点头。
他走到一楼，正要推门出去——
他突然停住了，想起来二楼还有一个房间。
他转身，又爬上去。
楼梯很窄，穿着动力甲走上去还是费劲。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上挪。
一扇木门，关得很严。门被锁住了。
林伟抬起脚。
哐——
门板从门框上飞出去，砸在屋里的地上，露出黑洞洞的门口。
他把探照灯照进去。
是一个小房间。比刚才那个小得多，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躺着一具尸体。
穿着军装——不是掠夺者的破烂，是真正的军装。灰绿色的制服，肩章还在，靴子还穿在脚上，手上拿着一把10mm手枪。旁边立着一把战斗步枪，木头枪托已经开裂，但金属部分保养得很好。
尸体旁边还散落着几样东西。
一个军用背包，鼓鼓囊囊的。几个弹夹，整齐地码在桌上。一顶头盔，扣在床头的柱子上。
林伟走进房间，站在那具尸体前面。
死了很久了。骨头都散了，只是衣服还撑着形状。从制服看，应该是战前的军人——不知道是没来得及撤走，还是自己躲进来的。
他蹲下来，拉开那个军用背包。
里面有几样东西。
两盒子弹，.45口径，军用原厂货，铜壳发亮。
一个急救包，里面有三支治疗针，两支抗辐宁。
一包压缩干粮，包装袋早就破了，里面的东西硬得像石头。
还有一个笔记本。
林伟翻开。
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浸过，糊成一片。但能认出几行：
“10月23日……警报……战争……”
“命令所有人撤离……但来不及了……”
“躲在这里……等消息……”
“消息永远不会来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字迹抖得厉害：
“对不起，妈妈。我没能回去。”
林伟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几秒。
他把笔记本塞进自己背包。
然后站起来，拿起那把步枪。战斗步枪，.45口径，比猎枪重，但更稳。他把枪挂在动力甲背上，和那把砍刀放在一起。
桌上的弹夹也收了，一共四个，压得满满的。
林伟走出酒吧，站在街上。
探照灯扫过空荡荡的街道，落在那几辆锈透的汽车上。夜风把灰尘吹起来，在地上打着旋。
他往镇子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来的时候，路上没看见什么积水的坑。
游戏里那只死亡爪，是从下水道里冲出来的。下水道入口在镇子边上，路上有一个被炸开的坑，里面全是水。死亡爪被困在坑边上的管道里，等有人穿上动力甲开始清场，它就会爬出来。
但现在，那个洞应该还没塌。
或者说，那只死亡爪还没被困住，更加危险。
林伟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可能就在某个下水道口下面趴着，等猎物路过。
“……见好就收。”他低声说。
他转身，朝自由博物馆走去。
回到门口，那个帆布背包还扔在墙边的阴影里。他之前搜刮的东西都装在里面——地雷、手雷、子弹、珠宝。他弯腰把包拎起来，挂在动力甲的挂钩上。
“走了。”
“去哪儿？”
“回红火箭，先把东西放下，明天再想下一步。”
他迈步往前走，动力甲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闷响。
嘎抓飘在他身后，没有问为什么。
穿过两条街，走出镇子，那条两边长满疯长景观树的路出现在眼前。月光很淡，勉强能看清路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