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旧马场的木栅拆了两段,改成四道入口。
左边验人,右边验枪,中间两棚核饷,最靠水渠的一排帐篷只登记家眷。昨日还挤在一张降册上的人,今天被分成了奇兹尔巴什部族兵、王室古拉姆、火枪手、炮手和杂役。每个人的名下又添了原部、兵器、欠饷、家口四栏。
一个戴旧红毡帽的骑兵见古拉姆被领去另一棚,伸手扯住书吏的案角。
“他昨日也在王门里,凭什么排得比我快?”
书吏还没答,后面便有人喊:“红头兵都去骑队,别占火枪手的位!”
骑兵转身一拳砸过去,木案立刻翻了半边。负责纠察的大夏兵只按住两人的手,没有把整队人都赶进栅栏。
孙传庭走到泥地上,拾起那顶红毡帽,拍掉灰,递回去。
“你属哪一部?”
“沙姆鲁。父兄都在。”
“会什么?”
“骑射,也会护驮队。”
孙传庭又问那名古拉姆:“你呢?”
“守门、持铳,领王室月饷。家眷住城南。”
两人的回答写进不同栏里。炮手还要验火门和装药手艺,火枪兵要核旧队长与粮票,部族骑手则要问马是公马还是家产。马场里很快安静下来,没人再敢用一顶红帽概括所有降兵。
李定国把第一批差事挂到木牌上:护送三十车麦子到东驿,清理北渠淤口,巡看两段商路。路程都在一日之内,没有一项越过本地山口。
一名旧军官盯着木牌冷笑:“让我的骑士扛锹?”
“护粮的带刀,护渠的也带刀。”李定国说,“刀若用来抢沿路村庄,连人带马退出名册。”
“去北面追敌,功劳更大。”
“你的人连同队姓名都没核清,追谁?”
军官咬住话头。他带来的四十七人,登记时少了五匹军马,多出九名挂在别部饷册上的远亲。若放出去追敌,回来的人和粮都未必还是原数。
东驿护粮队当天出发。领队的巴赫拉姆曾替旧主收过路税,熟悉沿途水井,也知道哪几家村庄富。他把刀鞘用布缠住,令骑手只在车队两翼走,不准进院讨水。
第三辆粮车在石坡断轴。村民隔墙看着,没人肯借木料。一个骑手翻身便要撞门,巴赫拉姆用马鞭抽在他的刀柄上。
“渠水明日流回你姐姐家的田。今天抢了门板,明日谁替你堵堰?”
骑手骂了两句,最终跟杂役去河滩拖枯木。车队晚了一个时辰抵达,三十车粮一袋不少。东驿核验官在回票上写了缺失为零,也写了途中险些闯户。
回到马场,巴赫拉姆却拒领下一道调令。
“北渠我守,东驿我也守。翻过西山,不去。”
旧军官立刻抓住机会:“当众抗命,砍一个,余下自然听话。”
巴赫拉姆身后的骑手拔刀半寸。大夏弩手也抬起弩臂,登记棚里抱孩子的女人一齐往后缩。
李定国没有看拔出的刀,只把第二道调令摊平。纸上原写去西山外换防,是旧军官趁通译不在时添的,差役印只盖在护粮回程一项。
“谁准你越过已核路线?”他问。
旧军官脸色一变:“新军若不能远行,养来何用?”
“今日用来守他的家乡。”李定国指向巴赫拉姆,“等饷、名册和指挥都对得上,才谈下一步。”
巴赫拉姆收刀。他和二十八名骑手被编入本地护路队,三个月后复核去留。护粮有功记在册上,拒绝伪造调令没有算作抗命,肯守本地也没有被说成永远效忠。
北渠的差事更麻烦。渠首落在两个村庄之间,上游村认旧贵族的水牌,下游村拿出都护府新盖的临时票。古拉姆小队到时,两边都说对方要抢水,锄头和短刀已经摆到堤上。
小队长穆拉德原是王宫内卫,对乡渠一无所知。他若照新票开闸,下游能灌两百亩,上游牲口会断水;若认旧牌,新官署的印便成了废纸。
“把闸砸开,水总会往下流。”一名部下说。
穆拉德摸了摸闸轴,叫人把两村用水时辰刻在木桩上,又派骑手回城请水工。两队人马隔着渠坐到日落,彼此都骂古拉姆偏袒王城。
水工赶来后发现,争议不在主闸。上月有人用石块堵住一条支沟,上游实际取水比旧牌多了一成。堵沟的石头上还留着新凿痕,领头的正是旧贵族庄头。
庄头把一只钱袋悄悄塞给穆拉德:“王换了,地没换。你今日帮我,明日我供你草料。”
穆拉德把钱袋扔进渠边量水斗。铜币落底,所有人都听见了。
“钱数记下,石头搬开。今夜按旧牌折半,明日由水工重测。”
他没有把庄头当场吊起。庄头的行贿和堵沟另送审,水仍要在天黑前流。下游人骂判得轻,上游人骂水被夺,古拉姆小队在两边骂声中守了一夜。黎明时,第一股水越过支沟,渠堤没有见血。
回营后,穆拉德的守渠回票多了两张附纸:一张是水工量数,一张是钱袋封签。军官想给全队记大功,核验官只记完成一日任务,次日仍要清点枪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果然少了六发铅弹。两名士兵说夜里防村民,已经装进枪管;验枪却只倒出两发。余下四发在一名士兵靴筒里找到,他想带回去换酒。
穆拉德没有求情,只在供词末尾写:“我守住渠,没守住他的靴子。”偷弹者停役待审,全队的护渠记录依旧有效。功劳没有遮住缺口,缺口也没抹掉一夜无血。
真正把马场点着的,是家属粮。
旧饷账有的按月,有的按战次,有的只在贵族管家的私簿上留一道墨线。核验拖慢,军仓便按家口发七日口粮。第二日清晨,城里传出话来:领过粮的妻儿都已成了大夏人质,士兵若退出,家口便要扣在帐篷里。
几十名女人堵住南门,抱着粮袋要求离开。守门兵见册上盖着“待核”,不敢放。
军法官赶到时,一名老妇已经把麦袋割开,黄麦撒满门槛。
“粮我还你,把孙子给我。”
军法官弯腰捧起一把麦,交给仓吏称重。
“粮是给家口活命的,不买人。”他叫人把门栓抬开,“愿走的登记去向,带粮走。士兵的欠饷照旧核,不能拿孩子抵。”
“走了还给饷?”有人不信。
“查到欠多少,按接管约定给多少。查不到的可申辩。纵火抢粮另算。”
南门一开,最先走的只有三户。其余人站在门外看了半刻,又把粮袋抱回帐篷。那道开着的门比十句安抚更管用,谣言却没有就此散净。
欠饷棚里又翻出一桩旧账。三十名火枪兵拿着同一位管家的手押,每人都说欠四个月。管家却在城破前失踪,库中只剩两个月领讫簿,簿页边缘还有被水泡过的痕迹。
书吏主张一律只认两个月。火枪兵当场把枪托顿在地上,领头人把自己冬天赊面粉的账条拍到案前。三家粮铺的日期能对上军营停饷,数目却不足以证明每个人都欠四个月。
孙传庭让人把三十份申报拆开。能拿出赊账、队长点名或家书的列为可核,只有同样说辞的另列存疑。先发一个月救急银,余数按证据补,不许管家旧部代领。
“若那个管家永远找不到?”领头火枪兵问。
“你的证人还活着,粮铺的账也还在。”孙传庭说,“找不到他,不等于你白打四个月;也不等于你报多少,我就闭眼给多少。”
火枪兵把枪托从案边移开。这个答复没让他们满意,却让堵在棚外的人重新排起队。到午后,三十人被拆成十一份已核、九份待补证、十份存疑,再没有一个数字能代表整队。
旧主的人趁夜把银币送进一支火枪队。他们要士兵烧掉欠饷棚,毁了账,便能说大夏吞了所有旧饷。收钱的队副把油藏在水囊里,又告诉众人,今夜火起就往城门冲,家属已经被扣,留下也是死。
火枪手伊斯坎德尔听完,悄悄把妻子送出南门。他本人没有拿银,也没告密,只在点名时交枪,说愿退出。
旧军官要求把他捆起来:“临阵脱队,正好祭旗。”
孙传庭翻过他的登记页。伊斯坎德尔未领新饷,尚在复核期,没有参与护卫任务,妻儿离营也有门册。
“收枪,结清今日口粮,让他走。”
伊斯坎德尔抬头:“若以后商路还招护卫呢?”
“带这张退营纸来。无案,能再验。”
他刚走,欠饷棚后墙便窜出火舌。守夜人扑灭了油火,抓住提空水囊的队副。队副袖中有三枚刻着旧主家徽的银币,同样的银币在另外两名煽动者铺盖下找到。
有人喊整队同谋。巴赫拉姆却从围观人群里指出,昨夜劝大家冲门的是两名管马人,火枪队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油藏在哪。
审问从银币、油囊和门哨时辰查起。队副与两名收钱者另押,听令集合却未放火的士兵重新验枪;趁乱喊过口号的人记入观察,没有把四十三个人一并钉成叛兵。
第二天,第一面新军旗升到半杆。
旗上没有旧主徽记,也没有写永世效忠。册名定为波斯仆从第一军,下辖本地护路、护渠、运粮三队。巴赫拉姆管东驿路,古拉姆小队守北渠闸,炮手只留一组看护封存火药,未获准把炮拖出城。
发饷时,核清的领银,存疑的领家口粮和待核凭条。有人拿钱,有人拿纸,也有人当天退出。新军人数比昨日报上去的少了近三成。
李定国看着那面没有升满的旗:“兵少了。”
“要管的事多了。”孙传庭把火案、欠饷异议和家属去向三册压在一起,“至少今夜谁守哪条路,能找得到人。”
东驿送来回报,商队已经沿护粮队走过的路进城。北渠也放下第一道闸板。路与水都只恢复了一小段,每一段后面都跟着饷银、家眷、申诉和退出权。
傍晚,一封东路抄报随大夏驿骑送到西路军营。汉阳王廷将举行复国礼,旧日占领留下的官契、征粮册和协从名录都要在礼前交割。
孙传庭读完,将抄报递给李定国。
“那边也在升旗。”
李定国望向马场半杆高的新军旗:“升得越高,下面压着的账越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