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副担架堵在沟口时,后面还有十二个人等着抬。
探路队从斜坡退下来,壕沟边的泥把伤员衣服黏在木板上。前面的人想走最短路线,后面的人又怕暴露在堡上炮口下,两列担架在一段浅坎前挤成一团。
守军没有浪费机会。堡墙转角先响火枪,河口方向的炮位随后补了一发。炮弹落在担架线外,飞起的碎土仍打伤两名抬夫。领队只得把活人先滚进低洼,死者留在坡上。
卢象升赶到接应线时,探队主将正要求再冲一次。
“刚才是撤得太早。”主将指着堡下,“多给我两队,冲过外沟就能贴墙。现代舰在河口压住炮,我们的人只需跑最后一段。”
工兵官没有反驳,先让各队把看见的东西画出来。
第一张图只画沟。有人说沟底干,有人说齐膝积水;两人所走位置不同。第二张图画坡面,土坡上有数段石砌护面,射界却被烟挡住。第三张标出已确认的火点,第四张单列居民离开堡区时使用的小路和水车出入口。
图上没有照搬任何一座旧堡的精确平面。果阿沿岸要塞守河口、护航路,也依赖水源,功能彼此相连;眼前哪一段墙后有仓、哪一处通向井,仍须靠现场观察。
探队主将把第四张推开:“打仗先看炮,何必看百姓走哪条路?”
“你要轰平坡面,水车道也在里面。”卢象升说,“堡里军民吃水,围军也要找水。炮把沟打塌,最后埋的可能是我们自己的接近路。”
主将转向现代火力官,要求先轰掉两个能见炮口。火力官只确认其中一处确实开过炮,另一处可能是墙后转运口。河面还有本地小船往返,炮弹越过坡面后的落点也看不清。
“那就打确认的一处。”主将说。
卢象升问:“打完以后?”
“冲。”
“沟多深,坡面哪段能爬,伤员从哪儿退?”
主将沉默。他需要的是一场把刚才败势扳回来的攻击,答案却仍停在冲字上。
军议最终选了工程推进。工兵先挖一段能容两人并行的接近壕,方向避开已见炮口;仆从营自己出轮班人手,现代教官只负责测距、遮蔽、支撑和停止条件。
第一锹下去就出了问题。
表层土看着干硬,挖到半臂深便渗水。再往下,沟壁被水泡软,一脚踩上去就成泥。有人建议垫木继续掘,工兵官却先打入三根试桩,发现同一条线上水位高低不一。
夜潮正在抬升地下水。若按原线硬挖,沟深一尺,水便涨半尺,挖出的土也无法堆成稳固掩体。
现代教官没有拿出现成壕沟图让人照抄。他让工兵分三处打孔,记录每刻水位,再用简易水平管比高低。土袋只堆在背火一侧,临河侧留排水缝;支撑木按土质试压,不够硬的当场换掉。
仆从工兵嫌步骤慢。堡上每隔一阵便放冷枪,蹲在原地测水比挥锹更让人心焦。一名队正催人继续挖,没等支撑木立稳便带四人进沟。
半段沟壁忽然塌下。
泥水压住一名工兵的腿,另外两人被土推倒。外面的人本能一拥而上,狭沟立刻又堵。教官先让最近两人架木,再从预留低口放水,其他人退到标杆外。被压工兵救出时小腿骨折,至少没有再多埋几个人。
主将站在沟边,看见自己的队正低头不语。他原想以进度逼工兵,如今第一段还未成,伤员又多一个。
工兵官没有把塌方写成士兵胆怯。记录上列着渗水时刻、支撑间距、催工口令和拥堵位置。队正承担越过停止线的责任,最初定线未充分测潮的责任则在工程组。
第二日,接近壕向高处偏转。新线多绕一段,离堡也更远,却能保持沟底高于水位。每挖一段,先开侧向排水口,再立木撑。挖出的土装袋,夜里逐袋堆到前缘,避免白天高土堆替守军标出方向。
守军也在适应。
堡上火枪手不再对着挖土声乱放,而等运土人离开沟沿时射击。两名工兵被击中,运土班便改用低矮拖板,让人伏在沟内拉。守军随后从斜侧开火,说明新线仍进入另一处未标出的交叉射界。
第一次数据复盘时,探队主将认为又该换回强攻。工兵官把两名中弹者的位置连成一线,延伸后指向一段树篱后的低墙。那处此前没有炮烟,可能藏着火枪位。
他们没有立刻炮轰树篱。夜里放出三只草束,分别从不同方向拖过暴露段。第一只没动静,第二只到土袋旁时遭两枪,第三只更靠河,守军没有射。交叉火点由此缩到一块可避的小扇面。
第二段壕沟再向河侧折转,土袋高度也降了一层。路线变长,运土量增加,军方原定三日推进被延到至少六日。军需官必须多算粮、水和伤员药材,围军的时间压力没有因选择工程便消失。
仆从营内部也开始争轮班。主将想把最熟练的本地土工全放夜班,普通士兵只负责守沟。土工代表反对,他们连续两夜未睡,再挖会出错。工兵官把班次拆成测水、掘土、支撑、运土四组,每人两更后强制换班。有人趁换班躲工。点名官发现一名士兵连续报在运土组,实际躲进伤员棚。他说怕塌方,不敢再下沟。队正想当众鞭打,主将却被卢象升拦住。
“让他去抬伤员。”卢象升说,“不下沟可以,不能从整条线消失。”
那名士兵被调到撤伤通道。第三夜炮击时,他第一个钻进泥里,把一名胸伤工兵拖出暴露段。恐惧没有被一鞭子打掉,却被换成仍能承担的工作。
每一段交通壕旁都另留窄道,方向朝接应棚。运土与撤伤不再共用同一口。夜间若发现支撑木变形,整段停工,先核塌方再继续。这个规矩让推进更慢,也让第一日那种担架堵死没有重演。
第五夜,守军放出一支小队袭沟。
他们借雨声靠近,先割土袋,再向沟里扔火罐。仆从工兵没有等现代枪组来救,守沟兵用湿毡盖火,掘土班从侧道退到第二标线,弓手沿预先留出的射孔还击。
袭击者发现沟内不是一条直线,每个折角都挡住视野,无法顺沟扫射,只得拖走一名伤兵退回。仆从营死三人,伤五人,仍保住已挖段。现代教官赶到时,只检查支撑和停止线,没有接管追击。
次日天亮,第一条真正可用的接近段完成。它离堡墙还远,最前端只能看见斜坡下缘,却已能让运土、换班和撤伤分开。仆从工兵自己测水、架木、补袋,现代人员在审核簿上签下“可用至此”。
探队主将站进壕里,头顶炮弹掠过时,土袋挡住了大半碎片。他仍嫌慢,却不再要求全营从坡面直冲。新的命令是继续第二段,同时派人查河口供水和居民出口,避免一条壕把平民逃路截死。
工程推进赢得了一条路径,没有打开果阿,也没消掉疫病风险。沟内积水引来蚊虫,两名工兵开始发热,军医要求夜班增加换衣和煮水。军需帐上,木料、麻袋和药物都在加速减少。
居民出口也险些被第二段壕沟截断。
工程图把那条路画作每日只过几辆水车,施工队便计划夜间掘穿,天亮搭木桥。真正动工时,出口里忽然出来三十余名妇孺,推着装衣物和圣像的小车。堡内流言说大夏要在黎明炮击,教会让他们趁夜离开。
工兵若停,刚挖开的软土会被潮水冲塌;若不停,人群只能穿过运土线。队正想把居民赶回去,卢象升让人先问谁放出的炮击消息。
没有人能指出来源。有人说听神父讲,有人说是殖民官士兵挨门通知,另有人只看见邻居收拾便跟着走。围军并无黎明炮击令,守军却可能借人群迫使壕沟改线,也可能真准备关闭出口。
军纪官没有把人推回堡中。施工暂停一更,运土板铺成临时过道,每五辆小车放一批。护卫只查明显兵器和军用封件,衣物、食物与礼拜物件不翻散。
一辆车底藏着两桶火药。推车男子说是替全家保命,同行妇人却不认识他。封纸来自堡内炮队,他想借居民队把火药送到外侧接应人手中。
火药和男子被扣下,其余人继续通行。若因一车藏货便关出口,守军的计策正好奏效。过道尽头另设登记点,愿去围军保护区、邻村或继续沿河离开的人分开,不把出堡直接写成投降。
天亮后,软土果然塌了一角。工兵多花半日重架木撑,却从推车轮痕看出原定壕线正处在低洼汇水带。第二段再向高处挪三步,避开居民出口,也避开最容易积水的位置。
主将看见延误,第一次没有催期限。他把昨夜藏火药和塌方都写进值班簿:一件证明守军会利用通道,一件证明通道本身提供了地形信息。工程慢下来,得到的却不只是几尺泥沟。
施工第六夜,一名教会账房从居民出口混入运水队。他怀里没有兵器,只藏着一本用旧布包紧的厚账。外圈岗哨拦住他时,他说教会内部有人正准备烧掉人口记录,殖民官也在派人寻找这册原账。
“你要拿它换什么?”通译问。
账房望向远处仍在礼拜的教堂灯火:“先保住里面没参与买卖的人。若你们把所有教民都当犯人,这本账我现在就扔进沟里。”
壕沟让南路靠近了堡,也让一条从内部伸出的证据线第一次碰到围军手中。
坡上冷枪又响,账房却没有再把手伸向那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