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法罕城外的尘土,把最前一列人的靴面全染成土黄。
城郊道路穿过园林、水渠和矮墙,远处城影压在晨雾后。西路斥候能辨出几条供车马往来的大道、几处桥口和民居密集区,叫不出每座门的精确旧名,也无法从高处看透园墙后的炮位。
李定国让参谋把猜出来的门名从图上刮掉。地面观察确认一处便画一处:这条路有商旅车辙,那段水渠刚被截流,园墙后出现过炮烟。未见的地方留白,不拿传闻替士兵铺路。
萨法维阵线从城外缓缓展开。
左侧骑兵披甲较杂,旗帜按部族分开,马匹不断前后换位;中央一列王室古拉姆守着较整齐的阵脚,身后有火枪兵装药;更远处的炮队正用牲口拖炮,炮口尚未完全转定。各部之间有人传令,也有人对同一道旗反应迟缓。
把他们统称为一团,会看不见谁能先动、谁要等令、谁可能在混战中自行追击。
西路联军正面列的是整训过的辅助营。有人来自呼罗珊,有人是投降后重编的旧军,也有人刚补入阵中不满一月。现代枪组和炮组分守两翼,射界越过正面友军,却被园墙、坡地和水渠切成几段。
辅助营里有人以为现代军会先轰开道路。李定国把各营把总叫到阵前,当着众人重新宣布:正面由他们接敌,现代两翼守侧翼和已核火力点,不替中央抢首功,也不在友军混杂时盲射。
一个降将问:“若中军顶不住呢?”
“发红白相间的缺口旗,向两侧退到标线后。”李定国用马鞭指向地上石灰与三根高杆,“枪组见旗、见空射界、见敌骑越线,三项合上才接火。你们若追过第二杆,两翼也会停。”
另一个把总担心士兵认不清旗。晨风把旗面卷住时,红白确实像一团灰。他们又加铜锣节奏:急三响为缺口,长一响为止追。每营把总让旗手和锣手当场复演,错一遍便换人。
军纪官还给辅助兵的左臂系上窄白布。白布不是护身符,尘烟里也会被泥盖住,因此识别还要看阵向、旗号和停线。现代枪手逐组报出自己能看见的友军边界,炮组把园墙后未核位置全留空。
孙传庭在后方看完部署,问各营粮水。
前期商路运来的粮只够这几日,水囊按营分发,驮队仍有一部分堵在后路。西路低税告示和征粮收据让沿途村落愿意卖出少量存粮,也让他们盯着军队会不会进园抢取。任何一支部队越界夺水,城外刚建立的信用会比阵线先崩。
有人建议征用近处果园井。军需官拿出昨夜同园主签的短契,军队可在午前取水二十桶,超过数目另付,不准踩入果树行。水手按契从侧门进出,身后有本地经手人逐桶计数。
一名辅助兵想趁机摘果,被同伍按住手。那人骂军纪管得太细:“命都要丢在前面,吃一枚果也算账?”
同伍把他拖回队列:“你吃一枚,后面一百人会说自己也只拿一枚。”
园主站在门后看见,没有道谢,只把第二口井的木盖重新压紧。对联军的信任仍薄得像那张短契。
萨法维阵中响起长号。
左侧一队骑兵向前移动,中央古拉姆也换了位置。辅助营观察手看见后者头盔和马匹整齐,误报为骑兵预备队,要求正面阵线提前收窄。
李定国没有照报令动。他让两名观察手分别盯脚下尘线和旗杆高度。一组人的尘土贴地、移动缓慢,旗也不随马步起伏;他们是步行古拉姆,正在给火枪兵让出通路。真正骑兵仍藏在左侧扬尘后。
误报虽被纠正,辅助营已经有一队听到半截口令,向内挪了十几步。原本均匀的正面出现一处拥挤,右边却空出小缝。把总不能大声喊全营回位,以免敌军看出慌乱,只能派两名传令兵贴队纠正。
第一个传令兵途中被己方驮马撞倒,第二个赶到时,前排已开始装填火枪。军纪官让他们保留装药,枪口压低,先用旗把队形慢慢拉开。没有一发枪为掩饰错误而打出去。
对面炮队终于停下牲口。
现代炮组从望远镜里看到一处炮口,却有民用车道横在前方,几辆逃城的车正贴墙通过。炮长把目标编号,记录方位和移动方向,火力状态仍封。另一处墙后有闪光,可能是炮镜,也可能是水面反光,继续待核。
辅助营有人急得回头。现代炮就在两翼,炮手却只在纸上写字。对面第一发实心弹落在阵前,铲起一片土,第二发越过队列,砸断后方一辆水车车轴。
水桶滚进沟里,园主经手人扑过去数,水兵则先把受伤车夫拖开。军需官没有从第二口井强取补足,只把未洒掉的桶分给最前两营,后队每人少一口。
孙传庭看着折断的车轴,说:“他们打掉的不止是水。”
低税告示、征粮收据、宗教场所的封存边界,最终都要在军队最缺东西时经受考验。若联军因一辆水车进园抢井,城中商人便会把此前所有承诺当作战前哄骗;若现代火力误伤正面辅助营,几个月整训会在一声炮里散掉。萨法维使者在两阵间短暂停马,要求联军退离首都道路。使者身后的护骑保持弓弦松开,距离却卡在火枪最难判断的边缘。孙传庭没有借谈话拖近炮位,只让通译回应:双方平民路留出,军队各守现线,进一步条件要等正式会面。
使者看向正面的辅助营,认出其中几面旧旗:“这些人昨日还吃王粮,今日替外军打头?”
一名呼罗珊把总策马出列半步:“王粮欠了我们四个月。今日吃的是自己签收的粮。”
他没有说自己已永远效忠大夏。军饷、家属和撤退线都写在重编契里,正因能看见边界,他才愿站在第一列。
使者回阵后,左侧骑兵开始换成长楔阵。古拉姆火枪兵却留在中央,炮队也分出一门向园墙间隙移动。敌方显然看见了辅助营那处刚补上的小缝,准备让骑兵逼阵、火枪压住回填。
联军正面也有人看懂了这个意图。一名原萨法维百夫长指出,左侧部族骑兵的两面小旗一直互不相让,最先压阵的那队可能会抢先冲锋,后队却未必按同一角度跟进。他建议诱前队偏向水渠,再从中央斜击。
另一名把总反对。水渠边土软,己方士兵同样容易乱;而且部族骑兵若察觉诱导,可能停在弓射距离,让中央白白露出侧面。两人都熟悉旧军,却分别同不同部族交过手,经验不能直接拼成一个答案。
李定国没有采用诱敌。他让正面前排在水渠方向多插两根短拒马,位置公开给各营,却不改变原接触线。辅助营需要守住自己练过的队形,临阵换一套聪明打法,最容易在尘烟里把同伴骗进去。
拒马刚抬到位,对面火枪兵打来一轮。弹丸距离尚远,大半落地,一颗却击中抬木士兵的胸口。身旁两人本能伏下,后队医护拖走伤者,剩余拒马少了一根。
百夫长请用自己的一匹驮马补位。军需官不同意活马拴在射界里,最终拆下受损水车的一根车辕,横在短桩之间。车夫看着自己的车被继续拆,却拿到一张现场损失收据。若联军今日退败,纸可能一文不值,他仍把收据塞进贴身衣里。
现代枪组把这一切看得清楚。正面友军没有被当成吸引敌骑的耗材,他们在用水车、拒马和自身火枪争取那几步空间。两翼火力的职责是等出干净射界,等得越久,中央承受的箭与弹便越多。
现代枪组请求把枪口提前转向中央。李定国准许转向,不准开火。两翼若都盯中央,侧翼真正冲锋到来时会失去反应。他只调各一组覆盖缺口,其余枪口仍守原扇面。
枪手在尘里重新报数。第一组能见正面白布,不能见第二根停止杆;第二组能见高杆,却被一队驮马遮住下半射界;第三组位置最好,枪口前却有尚未撤完的伤员车。
李定国命驮马向后移,伤员车沿水沟撤。车轮陷进湿土,四名辅兵上去推。若此刻敌骑冲来,他们会留在两线之间。
太阳升高,园林水面反光更强。现代观测设备能放大远处旗影,却无法替他们判断每一个被尘土遮住的人属于哪一队。炮组仍只锁定那处已确认开火的炮位,前方民车尚有最后一辆没离开。
萨法维左侧骑兵突然加速。
他们没有直撞联军侧翼,先沿斜线逼向辅助军中央。最前骑队放箭后向两边散开,后队借扬起的尘墙压近。中央古拉姆火枪兵同时向前两步,齐射烟雾把骑兵数量遮住。
辅助营前排按军令放枪。第一轮击落几匹马,后排装填却因先前拥挤慢了一拍。那处刚补好的缝被一匹失控战马撞开,三名士兵向后避,身旁的人误以为接到退令,也跟着转身。
把总敲响铜锣,急三声。
红白缺口旗升到半杆便被流矢割断一根系绳,旗面斜挂着。左翼枪组看见锣手,看不清旗;右翼看见斜旗,射界里却混着正在推伤员车的四名辅兵。
李定国的手停在开火令上。
前方骑兵已经越过第一根高杆,辅助兵退路却还没完全空出。现代枪口追着尘影移动,每一名枪手都在等第三项条件合上。中央缺口又宽了一步,下一排萨法维骑兵正从烟里压来。
令旗兵抬头望向李定国,红旗卷在手中,旗角已经被风扯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