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案上摆着三本互相看不懂的账。
西路送来的瓦克夫抄页把捐产、受益人与经手人写在一处;果阿教会账分捐赠、施济和日常用度,许多姓名用拉丁字母;东路寺社旧册又按土地来历、年贡和役务分栏。礼部书吏照着第一本做统一样表,填到第二本时便空了大半。
一名主事索性提议,把所有寺院、清真寺和教堂的田地、房屋、常住人口逐项重抄。旧名换成大夏官称,三个月内交齐,逾期视为隐匿。
西路通事先问:“礼拜时来的普通人,也算常住人口?”
主事说应当算,免得漏掉可征丁口。
果阿来的华商教徒立刻起身。他替教会运过米,知道有些穷人只在施粥日留下姓名,也有病妇用化名求医。那些人若全进官册,可能再也不敢进门。
军方代表却把边地急报拍在桌上。有人曾借宗教院落藏兵、藏粮,也有征税队把人质写成侍役。若连人口都不查,保护会成为遮掩。
两边争到午后,礼部尚书叫人撤下统一样表,只在白纸上留四行:礼拜、人身、财产、涉军。
正常礼拜受保护;院内人员不因信仰受捕;能以本地文书证明的合法财产继续归原主;发现军火、武装人员或强迫扣押时另案查验。
这四行只定最低界线。各地寺社、教会和清真寺仍用自己的契纸、捐册与租簿证明财产,官员要做的是对照,不是逼所有人造出一模一样的旧账。
军方代表不满意:“没有统一人口册,征兵、治安和粮秣如何核?”
“你要核的是谁持兵器、谁常住、谁领公粮。”尚书指着四行纸,“他向哪一面礼拜,不在你的兵册上。”
主事又问,若常住者拒报姓名怎么办。
通事答,土地和公共财务可以交,经手人也能登记。普通信众、告解内容、礼拜秘密和施济者的隐名不应抄走。涉及军粮或营兵的那几页则另封,双方当场清点页数。
争执没有因此结束。
城外一座小教堂正好拒绝交册,军方认定里面藏着南路败兵。教堂院墙近来新运进六口大箱,账上又有一页被黑墨涂满。负责登记的官员带二十名兵赶去,准备封门。
章程尚未定稿,礼部尚书便带着各方代表一同前往。教堂门前正有人分面饼,见兵来,排队者四散。神父关上内门,只隔着栅窗说,涂黑的姓名属于捐赠人,他答应过不向外泄露。
军方代表指向六口箱:“不交姓名可以,箱里是什么?”
“冬衣和药。”
“开箱。”
神父拒绝。他担心一开门,士兵会把整册和银器都搬走。带兵校尉也怕久拖给院内转移时间,命人抬木槌。
尚书站到门前,让校尉停手。他给教堂半个时辰选择两名院内见证,再由礼部、军方与当地街邻各出一人入内。只查箱物、涂黑页与公共账,礼拜堂继续开放,外院分饼也恢复。
神父仍不信,要求把检查范围写在纸上。校尉骂他拖延,尚书却让书吏当街落笔,写明六口箱、当月公共收支和涉军人员三项。纸上另加一句:超出范围取物,教堂可在门口铜锣示警,检查立即暂停。
门终于开了。
前四口箱确是旧衣和干药,第五口装着金属器具。校尉一眼看见长柄和铁管,喝令士兵进院。医师把器具逐件拿出,其中有截肢锯、火烙铁和灌洗管,铁管内无火药痕,柄上却有干血。
第六口箱底压着七把短刀。神父说是厨房与割布用具,刀刃大小却近似,刀鞘也来自同一批。军纪官没有马上定作兵器,叫来厨役和施济人当场辨认。五把刀上有油脂和磨石纹,两把几乎全新。
两把新刀的来处最终落到一名退伍水手身上。他为护送药箱带来,进城后留在教堂治伤。水手有旧军籍,也承认自己仍会用刀,却没有召集同伴,更没把刀藏进礼拜处。
军方把他的姓名和两把刀另封,教堂其余器具不动。校尉先前关于“南路败兵藏满院落”的判断缩成一个需要核身份的退伍者。
被涂黑的账页随后打开。墨下原文不便刮除,神父愿意把金额、日期、用途和经手人抄出,捐赠者姓名继续遮住。三笔钱买了药,一笔修屋顶,两笔用于赎回被私掠船扣住的水手家属。
军方代表抓住“赎回”二字,怀疑钱流入海盗手中。神父交出收据和两名归来者证词。赎金是否助长私掠,需要另查;捐赠人本身与军火并无关系。
若按主事原拟的逾期隐匿条款,这所教堂已经足够被封。现场核验却只留下两把刀、一名退伍者和两笔待查赎金。捐赠隐名没有变成藏兵证据。
尚书让书吏在草案上添了三道程序。
首次未交册先送书面通知,给出宽限日期;仍有争议,由懂本地文书的人和官员共同复核;查到实证欺诈、私藏武装或强迫扣人才处理相关财物,不能因一页不交便卷走整院。
主事问,这样要耗多少人、多少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会慢。”尚书看着教堂门口重新排起的面饼队,“刚才若快一步,木槌已经砸门,明日全城都会说交册就是抄教堂。”
同日送来的另一案却提醒他们,宽限也会被利用。西路一处宗教捐产在接到通知后连夜换契,把军粮仓写成施济仓。章程因此保留临时封存权:官员能封涉军页和相关实物,但封条上要写范围、理由、开封日期与申诉处,正常礼拜不可随案中止。
军方代表接受了封存权,又要求所有宗教院落报出适龄男子。各方再次反对。最后报册只列常住经手人、公共雇工和已查明的涉军人员;普通信众不按礼拜场所编成征兵名册。户籍若另有征发,走地方户册,不能从礼拜名单抄人。
东路寺社代表提出,寺地里有农户租种,人口到底归寺册还是乡册。礼部答:土地租佃写入财产附页,农户本人仍入乡册,寺社只报公共租额和经手人。若两边面积、租额不合,触发复核,不直接当作侵占。
草案送去试行的第二天,西路便来了第一份申诉。
一座清真寺交出的捐产册写有两片果园,地方军需官却拿着新丈图说三片都连在院墙后,要把多出的一片收作军马草场。寺方坚持第三片属于相邻寡妇,只因共用水渠,看起来像同一块地。
军需官已有驻营缺草的急报。他愿按市价补钱,认为反正果园都由寺中经手,先割一片不影响礼拜。寺方则担心一旦签字,今后共用水渠的民田都会被算作捐产。
复核官带着本地契纸、乡册和军需图到现场。新丈图把院墙外的水渠画成直线,实际渠水绕过一段低地,第三片果园的入口也朝着寡妇家。寺中账记着每年替她修渠收两筐果,并未收整片地租。
寡妇起初不敢出面。军需官已经在果园边堆了木桩,她怕说地归自己,明年赋税也会跟着加。复核官在街邻面前写明,这次只查所有权与军用征占,税额另按乡册复核。她才拿出丈夫留下的半张旧契,契尾缺了官印。
半张契不能单独定案,旁边两户人的水份册却都把那片地记在她丈夫名下。寺方又交出连续五年的两筐果收据。三边相合,足以阻止军需官把地当无主捐产拿走;旧契过割缺失仍需补办。
军需官失去草场,要求礼部另找地。章程不能凭保护二字变出马料。地方最后从一处确属官地的荒坡试割草,又向寺中按日租用空院晒草,租期写到冬前。军营多付了钱,也晚了两日,寺方则要容忍车马经过外巷。
这份申诉被抄进章程附例。保护合法财产并不保证宗教机构在每次争议中获胜;若第三片果园真属于捐产,照样要登记。它保证的是军方不能因为急用,先把墙外相连的地一并圈走。
主事看完案卷,把原先“按现丈相连归册”的一句删掉。他还在申诉页留下空栏,要求地方写明复核期间谁在用地、损失如何暂记。纸上的约束又多一行,执行速度也再慢一步。
数日后,章程在京城与各线驻营同时张贴。纸上没有宣称各教相同,也没有替任何一方裁定教义。它写清军队进院的条件,也把宗教机构应交的土地、公共财务和涉军记录逐项限定。
第一天便有人撕榜,说这是朝廷给异教撑腰;也有人把不没收原则抄在木板上,挂到自家寺门。军中一名校尉因越过封存范围取走银器,被当场停职候查。另一处清真寺主动交出一间被征兵官借用的偏院,要求归还钥匙。
章程没有消掉冲突,却让争执有了能指认的边界。礼部给自己和军队都套上绳索,换来的成果因此看得见,也更难靠一道命令迅速扩张。
边疆试行册在第三日送回一个荒唐结果。
同一名猎户在汉文册上叫“乌尔根”,在当地译册上用了家族旧称。登记员不识两者关系,给他分了两个户号,各记妻儿一次。发盐时一家领到双份,征役页上也凭空多出一个成年男子。
核册官发现后想删掉其中一户,却又怕删错那张写着林道报酬的契纸。两个名字、两套家属关系和一次真实履约缠在一起,谁都不敢只划一道墨线。
礼部尚书把错册压在刚贴出的章程旁。共同底线写在一张纸上还容易,到了边疆,一个名字已经足以把保护、赋税和差役同时抄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