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与血红交织的流光在空中越织越密,最终化作一张覆盖数里的巨大阵网,缓缓垂落。
布鲁图斯早在退守希柏里尔河之初,便已布下了这步棋。
他让麾下幸存的萨满以十二枚淬血先祖龟甲为阵基,趁着夜色秘密埋入河岸十二个节点深处,又以希柏里尔河天然的水系脉络为引,将整段河道化为大阵的天然阵眼。
十二枚先祖龟甲是乌龟人部落传承的珍宝,埋藏极深,外覆沼泽淤泥与萨满幻术结界,连精神力都能轻易屏蔽。
人类斥候反复探查了数日,始终没能察觉半点异常。
此刻,随着布鲁图斯以自身本源精血为引,地底的十二枚龟甲同时亮起妖异的血光。
“嗡——!!”
沉闷的震颤从地底深处传来,顺着河床蔓延至整条河流。
下一秒,恐怖的吸力从阵网中扩散开来。
营地地底的洞穴中,近七千名低阶兽人——雾泽蛄人、跳蛙人、蜥蜴人残部,连同十几名底层萨满,身躯同时僵住。
他们的气血与魂魄在萨满术的牵引下被强行抽离躯体,顺着地底通道汇入阵基。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数千兽人如同木雕般静静伫立,任由生命从体内流逝。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终化为一地飞灰,消散在洞穴之中。
海量的血气与魂力顺着阵脉翻涌而上,融入高空的法阵。
而希柏里尔河的河水,也在这一刻骤然变色。
原本浑浊泛黄的河水,迅速被浓稠的暗赤血色浸染。
从上游到下游,数十里河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一条血河,腥甜刺鼻的气味随风扩散,令人作呕。水面之上,缕缕血色雾气蒸腾而起,越聚越浓,很快便形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血雾,将整片兽人防线都笼罩在内。
“不好!是血祭大阵!”
伊莱德侯爵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话音未落,血雾之中已然凝聚出一道道模糊的兽影。
这些兽影通体血红,面目狰狞,手持骨矛骨斧,正是被献祭兽人的残魂所化。
它们嘶吼着冲向高空的三人,悍不畏死,眼中只有纯粹的杀戮欲望。
“孽障!”
伊莱德巨剑横扫,土黄色的斗气化作一道扇形光刃,狠狠劈向冲来的血影。
砰——
数十道血影瞬间被斩碎,化作漫天血雾。
可还没等三人松口气,那些溃散的血雾又迅速重新融入周遭的血雾之中,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再次凝聚成新的兽影,数量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
杀之不尽,斩之不绝。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耶罗波安眉头紧锁,鎏金骑枪之上雷光跳动,每一次刺出都能炸碎数道血影,可源源不断的兽影依旧从血雾中涌出。
“这些血影靠血气维持,只要大阵不破,就永远杀不完。”
昆蒂娜眼神冰冷,周身冰系斗气全力展开,试图用寒气冻结血雾。
可血色雾气诡异至极,即便被冻成血冰,落地后也会立刻重新融化,再次融入大阵。
不仅高空如此,下方的战场也受到了波及。
血雾顺着风向人类阵地蔓延,沾到士兵的盔甲上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不少士兵只是吸入了一丝雾气,便感觉头晕目眩、斗气运转滞涩。
“后撤!所有人立刻后撤!退出血雾范围!”
“盾兵结阵!护住法师部队!”
各军团的团长厉声下令。原本稳步推进的骑士团与步兵部队,立刻调转方向,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
雪鹰骑士团在空中掩护,银穗圣矛骑士团则断后压阵,避免阵型溃散。
南线战场,埃里克与巴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撤!”
两人几乎同时下令。
雷诺立刻指挥狮鹫骑士小队低空掠阵,掩护西里尔与地面部队后撤。
塞勒涅迅速收拢洛特领骑士团,结成圆盾阵型稳步后退。原本僵持的南线战场瞬间空出一大片,所有人都退出了血雾扩散的范围。
而兽人一方,残存的战士也在几位大地首领的带领下,纷纷退回血阵深处。
它们同样清楚血阵的威力,不敢久留,以免被大阵误伤。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喊杀震天的希柏里尔河畔,就只剩下漫天翻涌的血雾,和血雾中不断穿梭的狰狞兽影。
高台上,布鲁图斯拄着萨满杖,身形佝偻,脸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了许多。
主持如此规模的血祭大阵,又以自身本源精血为引,对他的损耗同样巨大。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血雾外三道凌空而立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却坚定的弧度,低声自语:
“萨隆……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该死的老乌龟!疯了吗?!”
血雾之外,伊莱德侯爵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惊怒,“用数千兽人性命搞这种邪阵,他就不怕断了部落的根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很清楚这种血祭大阵的难缠。
杀不尽的血影、腐蚀斗气的血毒、扰乱感知的雾气……纯粹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而生的邪阵。
“威尔逊侯爵,情况不明,大阵的底细我们还没摸清,不宜硬闯。”
耶罗波安神色沉稳,沉声劝道,“不如先退出去,摸清阵眼和破解之法后,再做打算。”
伊莱德拳头攥得咯吱作响,胸中怒火翻腾。
他何尝不知道该退,可一想到布鲁图斯是在为萨隆争取时间,他就心头火起。
莫瑞甘的死已经是惨痛损失,若是再让萨隆成功突破圣域,东海郡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可强行破阵的代价……
他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昆蒂娜与耶罗波安,心中清楚得很。
三人联手,不惜代价全力轰击的话,最多两三日便能撕碎这层血阵结界。
但大阵反噬的血毒同样恐怖,至少会有一人被血毒侵入经脉,修为永久跌落,甚至可能伤及本源,终生再无寸进。
三位天空骑士,谁愿意付出这种代价?
没人愿意。
“走!”
伊莱德侯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地瞥了一眼血雾深处,“先撤出去,我就不信这邪阵能一直撑下去。”
说罢,他转身率先朝着后方飞去。
耶罗波安与昆蒂娜对视一眼,也同时跟上。
三道身影破空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天际。
……
第二日清晨,朝阳升起,却穿不透那层浓稠的血雾。
希柏里尔河畔依旧被暗红色的雾气笼罩,远远望去如同一片血色炼狱。
伊莱德、昆蒂娜与耶罗波安三人再次来到血阵边缘,凌空而立,远远观察着大阵的变化。
“昨夜我让法师团反复测算过。”耶罗波安率先开口,声音沉稳,“从大阵的血气浓度、魂力波动来看,以七千兽人的献祭规模,最多只能维持七日。七日之后,血气耗尽,大阵自破。”
“七日……”伊莱德侯爵啐了一口,脸色阴沉,“垂死挣扎罢了。”
话虽如此,可三人的面色都算不上好看。
七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正常来说,冲击圣域壁垒何其艰难,多少天才卡在这一步终生不得寸进,萨隆短短七日便想突破,概率微乎其微。可万一呢?
万一那头鳄鱼兽人真的借此机会踏入圣域,那别说东海郡,整个伊莱德行省都将迎来灭顶之灾。
强行破阵,要付出至少一位天空骑士修为跌落的代价。
稳妥等待,就要赌萨隆突破失败。
这笔账,谁都算得清,可谁也不敢轻易下决断。
毕竟,圣域之下,无人能挡圣域一击。
昆蒂娜白发飞扬,眼神冷冽,沉默了片刻后转身便走:“等。我就不信,圣域是那么好突破的。”
她的声音清冷,却也说出了三人的共识。
是啊,圣域若真那么容易突破,整个塔斯曼王国的人类圣域,也不会连十位都不到。
萨隆的实力确实强横,可从半步到真正的圣域,隔着一道天堑。
七日,远远不够。
可三人心中,终究还是压上了一块石头。
这场豪赌,他们赌得起,却输不起。
……
远离血阵的后方营地中,埃里克立在帐篷外的高坡上,望着远处那片遮天蔽日的血色雾气,眉头紧锁。
身旁,西里尔与巴伦也同样面色凝重。
“到底是什么法阵……居然连三位天空骑士大人都暂时退避了。”西里尔捂着胸口,伤势还未痊愈,脸色依旧苍白,“威力竟恐怖如斯。”
巴伦摇了摇头,他征战多年,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血腥的大阵。
“不清楚。但看这血气翻涌、残魂化影的路数,必然是兽人萨满的禁忌血祭之术。寻常萨满根本没能力催动,也就布鲁图斯这种大萨满巅峰的老家伙,才敢玩这种玉石俱焚的把戏。”
“萨满术……”
埃里克低声重复了一遍,心中忽然一动。
他想起了一个人。
当初贝鲁从科林多行省带回来的乌鸦人安苏。
那家伙虽然修为不高,只是个初级萨满,却是正统的兽人萨满,懂得不少的萨满术知识。
这种血祭大阵,寻常人类法师闻所未闻,说不定安苏会知道些底细。
风吹过高坡,带着远处淡淡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