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碧蓝无云,艳阳高照。初秋时节,祈香镇昼夜温差较大。正午时分的气温与盛夏时节一分无二,只有当人身处树荫之下,才能察觉出其中区别,初秋的树荫很是凉爽。
赵府后园中没有什么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只有几株装饰用的小树。正是午时与未时交接的时刻,阳光直射下的树荫范围很小,温檀、赵家父子便在此等候。
过了一阵子,秦啸也来到这里,后面还跟着不少仆从丫鬟。而猫蛋儿和鬼泱则来到井边,白光闪烁间,井上的几道符纸被撕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在此之前,鬼泱已在井边布置好了阵法。温檀几人所在的树荫距离井口有大约十丈的距离,鬼泱说至少也要这个距离,才能保证他们不被他的法力波及。
接下来是比较费力的阶段,那井上的大石头在玉虚惊云环的作用下缓慢移动。随着“轰”的一声,石头落地,井口洞开。
阳光射进漆黑幽暗的井中,里面传出一场刺耳的尖利叫声,那声音直冲人耳膜,只是持续了一瞬便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在井边。可即使只有这一瞬,温檀也依旧出现了耳鸣的症状。
她一个年轻姑娘尚且如此,旁边岁数稍大一点的赵复、秦啸两人此刻脸色都不太好。
小猫蛋儿自阵法中脱身来到温檀所在的树荫下,它在进入阵法前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化作猫咪形态。
猫蛋儿跃上几人的肩膀,不知做了什么,他们的耳朵很快好转。
温檀大感神奇,忍不住侧头对蹲在自己肩膀上的小猫蛋儿说:“没看出来呀,你还挺厉害,谢谢啦!”
猫蛋儿昂了昂头,没有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前方。
正午阳气充足,鬼怪不能横行放肆。
那井中的怨鬼便是如此,任鬼泱如何引诱,它只是潜在井下,发出尖锐叫声,绝不露面。
眼见怨鬼据守不出,鬼泱似乎放弃了与它拉锯将它引诱出井的战术,直接纵身一跃跳入井中。
旁边围观的人们大吃一惊,一旁的赵复更是惊讶。之前他们府上请到的道士和尚,若是做法,必定先开法坛,而后斋戒沐浴数日,待到做法这一天更是忙碌,符纸、桃木的消耗不在少数。
今天来的这位玄隐宗弟子,法坛是用树枝在地上随手画的,沐浴是没有的,甚至连道袍拂尘都未曾换上,一切动作中都透着随意。赵复心中不禁泛起嘀咕,想要与儿子交谈,却见赵空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井口,眼神有些飘忽迷离。
赵复连忙用胳膊肘撞了儿子一下,赵空这才回过神来。
温檀此刻的惊讶程度不比赵复少,她其实也没想到鬼泱会这么草率地跳到井里。不过她对这个世界了解的太少了,特别是法术鬼怪这一类玄之又玄的事物,她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这边树荫下的众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井口,而一些仆从丫鬟则躲在园子门口的花丛边,有几个人大着胆子往树荫这边移动,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这群人中就有冬月。
冬月凑到温檀面前问:“鬼大侠就这么跳进井中,不会有事吧?”
温檀冲她笑了笑,说:“我相信鬼大侠不会有事的。”有事以她现在的身手也救不了,不过旁边还有猫蛋儿。而且就这两天的观察来看,鬼泱不会这么冲动地做没有把握的事。
又有一个人凑过来,他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简朴的麻衣服饰穿在他身上,反而衬得他皮肤白如莹玉。温檀回忆了一下,想起了他的名字,沐喜。
沐喜也全神贯注地望着井口,他站的位置离温檀稍远,但树荫就这么大,相对的,就离赵家父子还有秦啸近了一些。
再之后又来了几个仆从,树荫下自然没有位置,他们就站在树旁。
温檀突然一阵头晕目眩,她脚下一个踉跄,眼前发黑,幸得旁边的冬月扶了她一下。
温檀这一晃,她肩膀上的小猫蛋儿也跟着一个趔趄,它的一双猫眼恶狠狠地瞪着温檀,却在看见她煞白的脸色时收回,有些不情不愿地说:“魂魄不全就是这样的,你应该回屋里休息一会儿。”
一旁的冬月也关切地说:“上仙去屋中歇歇吧。”
一句“上仙“”让温檀尴尬得头晕都止住了片刻,她很想纠正一下这个称呼,但又实在头疼得厉害。
赵家父子和秦啸也注意到这里的情况,一时都在劝温檀。温檀哭笑不得,她又不是倔强蛮横之人,身体不舒服当然没必要硬撑,自己在这里也帮不了什么忙。她向这几人道谢,就准备回屋。
这时肩膀上的猫蛋儿在她耳边说:“温檀,我刚才突然想到一件事儿。”
温檀暂时走不动路,靠在树上缓了缓,说:“什么事儿?”
猫蛋儿说:“赵家的那个小孙子名字叫赵柘,这祈香距离灵泉寺也不算太远,这个赵家很有可能就是当年晋安国的那个赵家!”
温檀闭着眼睛缓解着头部的不适,问:“是那个赵家又怎么样?”
猫蛋儿情绪有些激动:“传说晋安国赵家有一个宝贝,千年柘木枝,那宝贝是在灵泉寺的一棵千年柘树上取下,那树枝吸收日月精华,无论是用于温养经脉还是安魂定魄,皆有奇效。等鬼泱捉鬼出来,你可以试着问这赵家要一下,若是有,你这魂魄残缺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温檀苦笑:“晋安国赵家,落魄到这个地步,我不觉得那千年柘木枝还在这里。就算在,这等传家宝怎么会轻易交与他人。”
猫蛋儿恨铁不成钢地用猫爪子拍了一下温檀:“你去试试呗,万一成了呢?”
温檀:“好吧,有机会我找他们聊一聊,这里人多眼杂,还有一个秦啸在,不合适。”
“快看地上!”有几人惊呼。
地上原本画着鬼泱用树枝绘制的阵法,此刻阵法开始变得清晰,莹白色的光芒大盛,阵法之间的符号发生交换融合,阵圈缩小,顺延着井口而上。
一个黑影自井中窜出,他的头上依旧带着黑金鬼头面具,黑色劲装,上有兜帽,即便是如此大幅度的动作,兜帽依旧稳稳地罩在头顶,没有丝毫移动。衣袂飘起,其上亦有符文流转,平添几分神秘。
鬼泱跃出井口后五指一收,阵法与与玉虚
惊云环同时收缩,一团黑漆漆的物什自井中升起,紧跟着还有一个较大的东西,伴随着阵阵恶臭,重见天日。
一具尸体。
观其身量体型,这是一具女人的尸体。
鬼泱将那具尸体放在院中,同时在袖口处取出一个小玉瓶,众人还没有来得及观察黑影的具体样貌,那黑影便被鬼泱塞入玉瓶。
相较于已经被鬼泱压制地有些萎靡的怨鬼,井中这具尸体吸引的目光显然更多。
鬼泱掸了掸衣袖,将玉瓶扔进袖中,而后来到树荫下,对赵家父子还有秦啸说:“井中有一具尸体,想是生前蒙受冤屈,死后终日不见天光,遂化为厉鬼。”
他伸手一指地上的尸体:“怨鬼已经降服,剩下的查案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赵复连忙点头,同时抱拳作揖道:“多谢上仙出手解困,却不知上仙需要什么报酬?”
鬼泱正想说“要什么报酬?”就被一只小黑猫打断。猫蛋儿跳到他的肩膀上,小声耳语了几句。鬼泱将目光移到温檀身上,温檀气色缓和了不少,她刚才晕眩地走不动路,只能就地靠着树休息。
冬月贴心地端来一盏茶还有果子,温檀吃下后缓和了不少。她甚至疑心自己究竟是魂魄不全还是低血糖。
鬼泱想了想,对赵复说:“报酬之后再谈吧,有饭吗?饿了。”
“啊?哦哦,有的有的,”赵复吩咐厨房开灶,又让一名小厮到街上买一些点心,同时贴心地问鬼泱:“敢问诸位上仙可需荤菜?”
有肉吃?
温檀和猫蛋儿同时眼巴巴地望向鬼泱。
鬼泱无奈地说:“要。”
赵复说:“好,几位进屋中歇一会儿吧,我们这……还有一具尸体要处理。今日实在怠慢三位了,是我赵府招待不周。”
“无妨,哪里可以沐浴?”鬼泱问。
“我让下人去准备。”赵复转头看到身旁的沐喜,便吩咐道:“沐喜,你去为上仙沐浴更衣。”
门口这时进来一个人,身高六尺,手中拎着一个木。他有些行色匆匆地来到秦啸身边,观其着装,是个仵作。
仵作与秦啸低声交谈了些什么,最后秦啸一指地上的尸体,仵作行礼后便提着箱子来到女尸旁。
园子里的人都散了,只留了赵空、秦啸还有仵作。
温檀也不再逗留,先在屋中休息片刻。
再说鬼泱这边,沐喜为他打水准备好澡豆澡盆后,鬼泱便让他出去。
沐喜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平静地问:“上仙,不知井中的怨鬼是否还有恢复理智的可能?”
鬼泱:“没有。”
沐喜声音低了一些,又问:“那具尸体也不可能再生还,是吗?”他的声音飘忽,目光也有些闪烁。
鬼泱:“是。”
沐喜笑了一下,说:“多谢上仙解惑,您还有什么吩咐告诉我就是。我先退下了。”
鬼泱开始解衣,顺口回道:“嗯,麻烦了。”
沐喜关上门,但并没有走远。他的身子倚在门上,目光沉沉地望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