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众人回到房间暂歇。
洛洛望向窗外的天空,“有传闻要形成了……”
“按理来说,传闻对小主人构不成威胁,小主人为什么皱着眉呢?”凯尔特的声音响起,带着些不解。
“它没有恶意,里面似乎有我不懂的情感。”洛洛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却感觉嗓子紧。
“传闻的凝聚需要载体,恐惧、执念、渴望,都是常见的内核。”
凯尔特的声音从戒面中传出,不急不缓,“但不含恶意的陌生情感……这种类型的传闻极为罕见。它没有攻击性,意味着它的诞生不是为了伤害,而是为了被看见。”
戒面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小主人,您的嗓子发紧,不是茶的原因。”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层极轻的柔软,“若您觉得它在召唤您……那么它大概率确实在召唤您。这片海域的传闻诞生于潮汐与深海之间,与和有天然的亲和。您想等孩子们一起去看,还是……”
还没等洛洛做出回答,一阵童声传来,眼前的景象泛起波纹。等画面清晰,洛洛已经站在一间小屋里。
“洛洛,别愣着了,快过来吃饭呀!”一声呼唤从身后传来,带着亲切。
洛洛回头看去,不大的木桌旁一坐一站着两位兽人,桌上是一些乡间常做的小菜,一切都是那么朴素。
“都是你爱吃,快来。”
洛洛被拉着走向桌子,牵着洛洛的那只手有些粗糙,沟壑填满了岁月。
凯尔特的戒面彻底冷却至常温,血色纹路消隐于银质表面之下。他没有出声……不是不想,而是本能地察觉到,这片空间的规则对“外来者”极为敏感。任何不属于这段的声音都可能打破眼前的画面,像指尖触碰水面上倒映的月亮。
那两位兽人的轮廓在暖黄色的光线中缓缓清晰。
牵着洛洛的是一位身形并不算高大的兽人,大约三米出头,肩膀宽厚却微微佝偻。
坐在桌旁的是一位体型稍小的雌性兽人,圆润的面庞带着劳作后微红的气色,围裙上还沾着汤汁的痕迹。
用勺子将贝壳汤里最大的一块肉挑进离洛洛最近的碗里,“今天的贝壳是你爹一早去礁石滩捡的,个头可大了。来,趁热喝,凉了腥气重。”
那位牵着洛洛的兽人已经拉开了凳子,粗粝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憨厚:“坐吧坐吧,站着干啥。菜不多,但管饱。”
洛洛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坐了下来。和黄昏古堡的餐具不一样,这勺子是木质的,由于汤汁总是渗进去,这种勺子已经好久没出现了。
在“父母”期盼的目光中,洛洛尝了一口。挺鲜的,奶白色的汤被贝壳一衬再加上豌豆和玉米点缀,也让人食指大动。
喝了一口后,那两只兽人的样子更清晰了。父亲是一只黑熊,母亲是一只白狼,那汤滑进了肚子,还挺暖的。
黑熊“父亲”将盐焗小鱼的刺一根根挑出来,暗金色的眼眸始终落在洛洛身上,嘴角维持着一种不需要理由的笑:“慢点喝,锅里还有。你妈熬了一下午呢,说什么骨头汤养身子。”
白狼“母亲”轻轻弹了一下黑熊的耳朵,佯嗔的语气里满是日常的默契:“什么叫说什么?就是养身子!你看孩子瘦的,手腕跟筷子似的。”
她转向洛洛的方向,将粗粮饼掰成小块推过去,“吃不完没关系,妈给你留着,晚上热热还能当宵夜。”
凯尔特沉默着。
他活了漫长的岁月,见过无数种表达——信徒对神明的狂热、造物对起源的敬畏、侍卫对主人的忠诚。
但此刻这张粗糙木桌上摆着的,是他从未亲手触碰过的一种: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甚至不需要被记住的。
洛洛接过白狼手中的饼,饼上还有熨帖的指纹。咬了一口,和刚才巴顿给的压缩饼干不同,这是带着温度的。
“过一阵子,学院开学。妈给你带些,和你那些同学分着吃。这几年妈和你爸攒了不少钱,到学校别苦了自己。”
“妈一直都知道,咱家洛洛是最棒的!但还是身子要紧,以后啊即使不进骑士团,开间自己喜欢的小店也是好的。”
白狼母亲说完那番话,便站起身,从墙角那只被海风吹得褪色的木柜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裹着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饼。
布包被轻轻放在桌角,拍了拍上面的褶皱,“路上饿了就吃一块,别全分给同学,自己也留着。”
黑熊父亲将最后一块鱼肉夹进洛洛面前的碗里,他没抬头,暗金眼眸望着桌面上那些算不上丰盛的菜肴,“爸没什么本事,买不起那些贵的法杖和魔导书。但你要是缺什么,就写信回来,爸想办法。”
白狼母亲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佯怒道:“又说这种话。孩子在呢,你就不能说点高兴的?”
她转回头来,那双浅灰色的狼瞳里映着暖光,笑容是全世界最不值钱也最昂贵的东西,“别听你爸的,妈什么都不缺。就是想你的时候,记得回来吃顿饭就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凯尔特的戒面上,那圈血色纹路完全隐没,见证着一种他守护了无数岁月、却始终无法亲手给予的东西。
洛洛点了点头,夹了一块海带,有点温热又有点咸。看向旁边的布包,他有些犹豫……有些懵懂,好吃的该和别人分享,这是好像谁教给他的道理。
洛洛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了母亲碗里,又给父亲递了一块饼。
黑熊父亲低头看了看饼,又抬头看了看洛洛,“嗯……好,爸吃。”
白狼母亲低头看见碗里那块鱼肉时,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那种笑是确认面前这个孩子就是她认识的那个孩子,会把好吃的分给别人,即使自己碗里也没剩多少。
将那块鱼肉仔细地分成两半,一半留在自己碗里,一半又夹了回去:“一人一半。妈不馋这个,就是想跟你吃一样的东西。”
黑熊父亲咬了一口饼,嚼得很慢,突然开口,“洛洛。”
洛洛抬起头看向父亲,他想开口却是在不知说什么。
黑熊父亲看见洛洛抬起头,伸出那只满是茧子的大手,覆在了洛洛搁在桌面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不用说什么。”
“就吃饭。吃饱了,什么话都好说。”
白狼母亲站起身来,绕过桌角走到洛洛身侧,没有蹲下。因为她的身量本就不高,只比洛洛高出半个头的样子。
只是将洛洛额前一缕散落的绒毛拨到耳后,“我家洛洛什么都不用急着说。妈又不是外人,对不对?”
“来,再喝一口。锅里还热着呢。”
窗外永恒的黄昏一寸也没有挪动。
洛洛环顾房间,门口种着满天星是他喜欢的蓝色品种。旁边的果篮里还有洗净的蓝莓。
“我吃好了。”洛洛放下了筷子,冲着父母笑了一下。
转身走向一道门,不用猜测,那间房肯定是属于他的,毕竟门板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简笔画,又有许多小贴纸。
“去吧,你的房间妈前天刚整理过,被子晒了一整天。”
“……晚饭想吃什么?”
“爸明天再去礁石滩,捡大个儿的。”
“爸妈做的都喜欢。”洛洛握住门把手,回头说着,说完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涂的像一片海洋,黄昏下,窗台上的两盆满天星似是破碎的天空。床不大,两侧都有抱枕,被罩是小鹿图案的。对面的桌子上放着应该是他喜欢的书,书边还有几只小玩偶。
洛洛坐在床上,看着这间小屋。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白狼公亲将碗碟收拾妥当后路过房门口。
“妈把蓝莓洗好放你床头柜了。哦,不对,忘记端进去了,等一下哈!”
脚步声远去又折返,门缝底部被塞进来一只小木碗,碗中是堆成小丘的饱满蓝莓。
“别老去敲门,让孩子歇会儿。”
“我就送个蓝莓!又没进去,你少管我。”
白狼公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拆穿的心虚,随即是黑熊极轻的笑声。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变成了客厅里偶尔传来的低语和碗碟轻碰的声响。门缝下漫进来的暖黄光线铺在地板上,连同那只盛着蓝莓的小木碗,安静地存在着。
“是假的……”洛洛对凯尔特说着,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伸手摸了摸被子。
凯尔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空间的规则仍然如同透明的海水般包裹着他,但“假”这个字落下之后,那层压制似乎松动了分毫。也许是因为真相被说出口的瞬间,幻梦便不再需要维持紧绷的壁垒。
“是的。”
又过了一会儿,才补上后半句。
“但被子是暖的。”
门外,黑熊父亲的声音再度响起,闷闷的、带着饭后惯有的困倦:“洛洛,晚饭想吃啥?爸去滩上再捡点蛤蜊,你小时候最爱蛤蜊蒸蛋了。”
白狼母亲的笑声紧随其后,“你就知道蛤蜊!上次蒸多了孩子吃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问问人家嘛。”
暖黄色的光线从门缝底部流淌进来,覆在那只蓝莓小木碗上。
洛洛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端起了那碗蓝莓咬了一口,酸甜适中。将碗放在书桌上,洛洛推开了门。
“爸妈,你们有什么愿望吗?”
白狼母亲将抹布搭在碗上,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地思考一件天大的事。
“愿望啊……”
她擦干手上的水珠,解下围裙挂在墙上,“妈没什么愿望。你在家呢,这就够了。”
黑熊父亲系好了草鞋,直起腰来:“愿望嘛……就希望你下次回来的时候,还愿意吃爸做的蛤蜊。”
白狼母亲轻轻“嗤”了一声,“你这人,孩子问你愿望,你就说蛤蜊!”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要说真有的话……就希望你开开心心的,别的都不要!”
“爸妈,晚饭可能来不及吃了,我的同学们要来接我了。”洛洛的嗓子被那蓝莓酸的有些涩,“等休息,我再回来看你们。”
而房屋外,沃利尔他们也正朝着屋子走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狼公亲愣了一下,转身取过那个油纸布包,快步走到洛洛面前塞进他怀里,“那这个带上!路上饿了吃,记得分给同学,不对,你自己也留几块啊。”
黑熊父亲站在原地,“路上小心。同学们……对你好不好?”
他没有等答案,粗粝的手抬起来像是想摸一摸,又像是怕自己带着茧的掌心会弄乱精心扎好的马尾。最终那只手只是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落回了身侧。
屋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凯顿的嗓门率先穿透了木屋,带着惯有的大嗓门与一丝焦急:“洛洛!你在里面吗?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小洛洛,我们进来了。”
白狼母亲听见外面的声音,望向门口方向,退后半步,将身子靠回灶台边,冲着黑熊父亲微微扬了扬下巴。
黑熊父亲闷闷地“嗯”了一声,暗金眼眸终于从那道银白身影上移开,望向窗外摇曳的黄昏。
“爸妈,我走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说着,洛洛揣着布包走出了木屋。
出门的时候,那阵童声唱到了结尾。一阵涟漪过后,洛洛出现在沃利尔他们面前。
“让你们担心了,刚才进入了传闻中。”
沃利尔没有追问传闻的内容,只是焦急的从上到下把洛洛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嗯,回来就好,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凯顿戳了戳布包,“传闻?!你一个人?!等等,那是什么,里面装的饼吗?闻着挺香的。你在里面没受伤吧?有没有被吓到?”
巴顿完成了全身扫描后,只是从腰间摸出水囊,递到洛洛面前。
奥斯顿站在最外侧,手从储物戒上松开,理了理袖口的褶皱,语气恢复了狮心大少爷特有的从容,“下次传闻要拉你之前,麻烦通知一下周围的人。某只虎差点把威家庄园的门给拆了。”
凯顿瞪圆了眼:“喂!你跑得比我还快好吗!!”
“只是短暂的回到了一个不属于我的过去,不是一个特定传闻,是或许每个人都曾想过的传闻。”
洛洛将布包打开,分给了小伙伴每人一张饼,五张不多不少。
沃利尔接过饼,眼眸低垂着端详了片刻。芝麻粒嵌进面皮的方式、边缘被手指按压过的痕迹,都是手工烙制才会有的细节。
没有追问“谁做的”,只是咬下一小口嚼了很久,“很香。烙饼的人手艺很好,火候刚刚好……带着家的味道。”
凯顿毫不客气地接过自己那份,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嗷,外焦里软!这个芝麻盐的比例绝了!洛洛你那个里面是不是住着一位隐世厨神啊?!”
巴顿沉默地接过饼,想起了自己早上递出去的那块海盐压缩饼干。味道天差地别,温度也天差地别。
没说什么,只是将饼掰成两半,先吃了较小的那半,把大的那半用油纸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留着晚上吃。”
奥斯顿捏着饼边缘,那双琉璃蓝眸底极浅极淡的潮痕,他都看见了。但狮心大少爷只是将饼咬了一口,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开口,“味道不差……等暑假结束,让我家的厨师研究一下配方,批量做给整个宿舍当早餐,如何?”
五个人站在珊瑚石阶旁,手中各执一张来自不存在之处的饼。
没有人再问那个“过去”里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