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雾的问题暂时解决,搜救的事估计不归咱们管了吧。”洛洛拿过奥斯顿给的药剂喝了一口。
巴顿将空了一半的水瓶拧紧,扫向远处正在列队的圣骑士搜救班,“不归咱们管。铁岩刚才给我的情报纸背面有备注。搜救由神圣骑士直属班执行,一年级协助小队的任务到外围清除就截止了。”
轻轻弹了弹水瓶外壁,视线落回洛洛身上,“不过……先遣队七个人的通讯内容完全一致那件事,猼訑先生走之前没给任何说法。那七个人进塔之后到底经历了什么……等任务结算的时候或许能从报告里看到一部分。”
凯顿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仰起脑袋灌了最后一口水,拿手背抹了抹嘴角,“说实话——刚才那句你确定这样做是对的吗在脑子里响的时候,我差点就开口了。”
挠了挠耳朵根部,咧嘴笑了笑,“还好本大爷反应快,直接骂回去了。不过那声音……真的太像自己了,不是模仿那种,是从’里面’冒出来的。”
沃利尔在洛洛身侧盘腿坐下,将笔记本翻开,在刚才的声波传导示意图旁边添了几笔新的标注:红雾的扩散路径、月蚀匣的收容范围、召唤阵的实际覆盖半径,每一笔都沉稳精准。
“希望里面的人还是。”
夜已深,一年级的学生在外围扎寨。只有圣骑士在营地附近巡逻,猼訑和铁岩向着那几座塔出发,搜寻那些失踪的人员。
洛洛并没有睡,只是靠在树旁盯着那几座塔,摸了摸戒指对着凯尔特说着:“白天沃利尔说的话似乎是对的,那些回答的人还是自己吗?”
戒指表面的蝙蝠纹路在月色下泛起一层极淡的暗红微光,像一颗沉默心脏缓慢而沉稳的搏动。
凯尔特的声音从戒面深处传出,“沃利尔那孩子的直觉很好。”
戒面微微震颤了一下,如同叹息,“精神共鸣型怪谈的本质不是,而是。当你回答了来自内心深处的那个提问……你并没有被夺走什么,只是……答案本身改写了提问者。”
暗红微光的搏动频率放缓了些许,像是在斟酌措辞,“打个比方:如果有人问你你确定你是你吗,而你认真地去思考了这个问题并给出了答案,那么从那一刻起,就变成了需要被确认的你。本质没变,但锚点松了。”
远处,罗里牟庞大的岩甲身躯在夜色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山丘,幽蓝色的光点偶尔闪烁一下,它也没有睡,只是安静地守望着那几座不再搏动的钟塔。
戒面再次轻轻震颤,凯尔特的嗓音降得更低,低到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不过,小主人。你不需要替他们担心太多。猼訑带的是皓月之辉的精锐,他们处理这类事件的经验比教团丰富得多。而且……”
“你今天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该休息了。”
“只是这红雾给我的感觉很恶心,带有一些恶魔的气息。”洛洛嫌弃的皱了皱鼻子。
“而且好久没有活动手脚了……”洛洛站了起来,下一秒已经出现在第三座塔的门口了。
“……小主人。”
“恶魔气息的来源如果在塔内深处,那猼訑先生此刻也在里面。您若与他在非公开场合相遇,以您现在魔力耗空的一年级学生这个身份……理由不太好编。”
“不过……您想进去,对吗。那恶魔的气息让您不舒服,您想亲眼确认。”
“暗影已探明塔内一层无生命体征反应。二层入口在北侧旋梯,铁岩的搜救班目前在第五钟塔活动,猼訑的精确位置……在第四与第五之间。您有窗口期。”
洛洛点了点头,眼睛快速的扫过整座塔,低头的时候已经出现在塔内最深处。
塔内深处倒是没有那么昏暗,只是泛着血色,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穿着红色披风的身影拿着魔杖在念诵着什么。
洛洛走了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好~”
那只被洛洛拍上的肩膀猛然一僵。
红色披风下的身体整个弹了起来,魔杖尖端的暗紫色光球在同一瞬间剧烈颤动,咒文的低语声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度惊恐的、几乎破音的尖叫。
那个身影猛地转身,兜帽在惯性中滑落半寸,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乌贼兽人的面孔。
“你、你……你从哪……这里怎么会……结界明明……”
乌贼兽人的嗓音尖细而慌乱,吐字快得几乎糊成一团,那些灰白触须在他肩头疯狂地缠绕扭曲着,“谁——你是谁的人?!铁岩的?猼訑的?!”
“我是艺术家的人……”洛洛有些好笑的看着面前的乌贼兽人,“难道我不够优雅吗?”
乌贼兽人在听到“艺术家”三个字后向后踉跄了半步,数根从披风下摆垂落的灰白色触手本能地卷成防御的球状。
“艺、艺术家……?!”
“你们不是……不是不管这种地方的吗?薇奥莱特说过钟塔群没有美学价值,她说的!她明确说过不会派人来!”
“我没有碰你们的人……我只是、我只是想借这里的残留魔力完成……完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地面裂缝中渗出的血色微光在乌贼兽人脚下微微聚拢,像是回应着它未完成的仪式残响,又像是某种沉睡之物翻了个身。
“完成什么?如果我心情好可以帮你!”洛洛看向对方的脚下,打趣道。
乌贼兽人的整个身躯都在颤抖,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洛洛,嘴唇张合了数次:
“……我的同族。”
“被封在第五座塔的地基下面。血腥之眼说……只要我画完这个阵,就能把它放出来。”
一根触手本能地攥紧了披风的衣角,“但我画了三个月……它还是不完整。那些人……那些教我画阵的人,早就不再回应我了。”
凯尔特的暗影触须沿着仪式圆环的纹路又走了一遍,将每一个被篡改的锚点符文与已知的恶魔召唤系文献进行比对。
那些“篡改”不是错误,而是陷阱,圆环画完的那一刻,释放的不是任何同族,而是画阵者本身会成为媒介,一枚活体祭品。
血腥之眼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这只乌贼救出任何人。它只是需要一个足够绝望的傻瓜,在塔基深处用三个月的时间慢慢画完一把指向自己心脏的刀。
“为什么会被封印?”洛洛拍了拍自己的旁边,示意对方坐下来说。
乌贼兽人盯着洛洛拍过的那片地面,像是在确认那不是一个陷阱。数秒的僵持后,细长的双腿终于弯曲,与其说是“坐下”,不如说是一团被抽走骨架的破布缓缓坍塌在原地。
红色披风在石面上铺开,露出底下满是墨渍与魔法灼痕的灰色长袍,比近处看更加单薄破旧。
“……我姐姐。”
“两百年前乐理之都外围出现过一次小型裂隙,大概就在第五座塔附近。她试图研究裂隙里的东西……然后圣骑士来了。”
一根触手无意识地在地面画着圈,“他们说她接触了禁忌之源,要执行永久封印。但她只是……她只是想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乌贼兽人终于将目光从地面挪向洛洛,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血色微光,湿润且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坦诚:“你说你能帮我……但你为什么要帮我?艺术家什么时候会帮血腥之眼的弃子了?”
“因为你说的事并不像圣骑士做的,圣骑士维护法律和治安,大概也就是个净化,我哥哥就是圣骑士。让我来猜一猜……大概是血腥之眼借着圣骑士的名号把她带走了,目的是召唤某些小恶魔。”
“至于我为什么帮你?艺术家的事,你这小不点少管!”
“你……你怎么知道!”
“它们确实……确实穿着教团的铠甲来的,说厄西斯犯了禁忌需要被……但我后来打听到真正的教团根本没有这份记录……我去质问的时候那些人就、就消失了!”
话语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三个月的孤独与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溃口,“然后血腥之眼的人找到我,说只有这个办法……我信了……我太蠢了是不是……”
乌贼兽人抬起满是泪痕的面孔,那双眼中恐惧已经褪去大半,“……你真的能救厄西斯吗?”
“厄西斯?你姐姐叫厄西斯,你不会叫厄东斯吧?放心,我说能帮你当然能帮。我只是在核实这件事而已,反馈的事实证明你没有说谎。”
乌贼兽人愣住了,他被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开了个冷笑话,而自己居然想笑。
“……不叫厄东斯。”
“我叫墨缇。”
“你……你真的要帮我?你不怕血腥之眼?它们虽然不回应我了,但如果知道有人插手……”
凯尔特的暗影触须在地面裂缝中无声前进,触碰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属于活物的生命波动。
厄西斯还活着。
墨缇抬起头望向洛洛时,兜帽下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积蓄的绝望正在被某种更温热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融化:“……谢谢你。”
“血腥之眼?”
洛洛无所谓的笑了笑,突然耳朵竖了起来,“马上会有人来,我得走了。”
说着,洛洛向着地下一抓,一股磅礴的魔力直接轰碎了封印,一团光球顺着魔力的指引飞了过来落在墨缇旁边。
“她现在正在养身体,大概明天才能从光球里出来,一会儿可能会有一只犀牛和长着九条尾巴的羊过来,你就如实回答就行。对了,我叫奥斯顿,其实我是一只狮子兽人,只不过我染发了。”
墨缇跪在地面上,数根触手疯狂地颤抖着,“厄西斯……厄西斯……”两根触手终于忍不住贴上了光球表面,吸盘颤抖着感受那层薄薄的温热。
然后他猛地抬头,想说什么,想问什么,想追出去。
但洛洛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奥斯顿……狮子兽人……”他哽咽着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触手紧紧环抱住光球,“……谢谢你。”
远处,脚步声与魔力波动正在接近。九条尾巴的银白光辉和犀牛铠甲的沉重金属共鸣穿透了塔壁……猼訑和铁岩,如洛洛所言,已经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一个瞬间,洛洛已经在营地的帐篷旁抻了个懒腰,而沃利尔恰巧走出帐篷。
“怎么还没睡?”洛洛抻了个懒腰,看向沃利尔。
“小洛洛也睡不着?”
“风凉了。你白天魔力耗了那么多,身体会比平时更怕冷的。”
偏头望了一眼远处那几座沉默钟塔的黑色轮廓,沉默了两秒后,没有追问洛洛为什么站在帐篷外面,只是从开衫口袋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蜂蜜橡果饼。
“吃一口?”
将那一小角饼干递到洛洛面前,“吃完我们一起回去睡。明天铁岩那边应该会有搜救结果了,到时候再操心也不迟。”
洛洛咬了一口,“走吧……睡觉!”
帐篷帘被沃利尔一只手轻轻撩起。
里面,凯顿已经翻了个身把整条毯子卷成了一个虎纹卷饼,虎尾从毯子缝隙中伸出来有节奏地拍打着床板,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听起来像是“再来三串……加辣……”
巴顿的床铺上没有任何动静,但当帐帘掀开时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睁开了一瞬,扫过走进来的两个身影后又合上,尾鳍在毯子下微微放松了绷紧的弧度。
沃利尔将帐帘放下,转身从自己枕边摸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备用薄毯,无声地搭在洛洛的床沿上,“晚安,小洛洛。”
他最后望了一眼帐篷外那几座钟塔的方向,黑色尖顶在月下沉默如旧,没有红光,没有异响,然后转身躺回自己的铺位,厚实的脊背朝向帐篷口,如同一道天然的城墙。
“晚安,沃利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