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勇应声坐下,目光落在陈谨之身上。
这位教授看着约莫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指间捏着一支银质钢笔,指腹还沾着点未擦净的颜料痕迹,透着常年与画作打交道的沉稳。
“东西在箱子里?”陈谨之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和里带着几分严谨。
“嗯,马克·托比的作品。”杨勇说着,起身想去开箱。
一旁的小李却先一步上前,动作娴熟地拆开纸箱外层的封条,又小心翼翼地褪去裹在外面的气泡膜。
随着最后一层防护被揭开,一只厚重的胡桃木画框露了出来——框内的画布上,灰调底色交织着细密如蛛网的黑色线条,隐隐透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陈谨之这才缓缓起身,缓步走到推车旁。
他没有急着伸手触碰画框,而是先俯身,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只放大镜,径直对准画布表面的线条肌理细细打量。
镜片后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交织的黑色纹路,连颜料堆叠的微小起伏、笔触转折的细微弧度都没放过,仿佛要从这些细节里,先辨出几分作品的真伪端倪。
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锋,仿佛能穿透层层叠叠的颜料,直抵画布最深处的肌理纹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周遭静得只能听见他偶尔翻动放大镜的轻响。
约莫过了一刻钟,他才缓缓直起身,肩膀微微舒展,对着小李吩咐道:“把画抬到工作台上去,动作轻一点。”
小李立刻应下,和杨勇一前一后,小心地扶住画框两侧,将这幅油画稳稳移到工作台上。
陈谨之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画框边缘,转头看向杨勇:“从笔触和颜料肌理来看,这幅画的风格确实和马克·托比的作品高度吻合,线条的韵律感和色彩层次都很对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画布,语气添了几分严谨:“可惜正面没见着签名和年份,少了最直接的佐证。”
之后又看向杨勇,语气带着征询:“我想拆开画框和背板瞧瞧,说不定背面藏着这些关键信息。而且就算找不着,这也只是第一步,后面还得送去做颜料成分、画布年代的科学检测,两边结果对得上,才算有最终定论。”
杨勇闻言,沉吟片刻,随即点头应允
陈谨之随即转身,从一旁的工具箱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黄铜拆框刀。
刀尖循着胡桃木画框的榫卯接口轻轻一挑,再微微发力一撬,便听“咔哒”一声轻响。
他手法娴熟,动作沉稳利落,没几下就将厚重的画框完整地拆了下来,露出后面平整的硬质背板。
背板四周边缘钉着几枚泛着暗哑光泽的老式铜钉,牢牢嵌在画布的木质内框上。
陈谨之又从工具箱里换了一把扁头撬钉刀,将刀尖精准地楔进铜钉与背板的缝隙里,手腕微微向上发力撬动,每一下都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随着几声轻微的“砰砰”声,铜钉被一枚枚起出,钉尖带着些许细碎的木屑,稳稳落在预先铺好的软绒布上。
待最后一枚铜钉落地,陈谨之双手捏住背板边缘,轻轻向上一掀,便将整块硬板取了下来。
画布背面随即展露在眼前,他目光精准地扫过每一寸布纹。
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到画布背面的右下角,一行极淡的炭笔字迹清晰可见,末尾的签名,正是马克·托比。
陈谨之悬着的心落了大半,转头冲杨勇开口说道:“找到了,是他的亲笔签名。”
杨勇连忙凑近,想看签名长什么样?。
陈谨之没打扰他,等他看够了,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整好角度避开反光,对着签名一连拍了好几张清晰的照片。
收起手机后,陈谨之转头看向小李和杨勇,叮嘱道:“你们俩先把这幅画送去实验室,做颜料成分和画布纤维材质的检测。我现在去做笔迹比对,等你们的检测报告出来,再来找我。”
小李应了声,转身领着已经小心抱起油画的杨勇,朝着实验室走去。
两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小李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还带着油墨温度的检测报告,身后跟着小心抱着油画的杨勇。
“陈教授,结果出来了。”小李把报告递过去。
陈谨之放下手里的事,接过报告快速翻看起来,目光在画布纤维材质和颜料成分的条目上一一掠过。
画布纤维的检测结果与托比同期作品的材质完全匹配,颜料成分的配比也和他惯用的配方分毫不差。
之后,他将报告放在桌上,看向杨勇:“画风脉络、笔迹特征、材质成分,三重验证全部吻合。这幅画,的确是马克·托比的真迹。”
听到这结果杨勇面带笑容,语气客气道:“那,多谢您了,有您这句结论,我这趟算是没白跑。”
陈谨之摆了摆手:“分内之事罢了。”
两人又寒暄几句之后,陈谨之便动手将油画重新装回胡桃木画框。
他收拾工具的间隙,随口跟杨勇提了一句:“鉴定证书没那么快下来,等会你还得填一份这幅画的来源信息和相关资料,等流程走完,我们会通知你过来领取。
杨勇连忙表示感谢。
随后,他小心地将画放回纸箱里,推着车跟着小李去填写画的来源信息和相关资料。
填完资料后,他跟陈谨之打了声招呼,便推着车离开保利拍卖行,开车回了家。
车子稳稳停在自己的车位里,杨勇熄了火,坐在车里缓了几秒,才推门下车,小心地把装着画的纸箱抱进屋里。
他把纸箱轻放在客厅茶几旁,顺势坐进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点着。
窗外日头正当顶,暖融融的阳光穿透落地窗,直直地淌在地板上,在瓷砖表面漾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杨勇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只想着该怎么给这幅《无提米苏》找个识货的买家。
他冥思苦想了半天,脑子里乱糟糟的,都没有一个合适的目标。
最后也只能先把这事儿压一压,等鉴定证书拿到手,手里攥着实打实的凭证,再慢慢寻机会。